厚重的四轮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簸,阳光透过带细格栅的玻璃窗,筛下一道浅淡的光,落在凯蒂·韦尔斯利的脸上。
她已年近四十,眼角布下几道清晰的细纹。她没有涂抹当下伦敦贵妇争相使用的法国铅质白粉,脸颊是一种天然的、缺乏血色的苍白。
那双当年在都柏林舞会上令无数人动心的浅灰色眼眸,早已不复往日灼灼光华,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哀愁,还有一丝难以藏住的怯意。
她缓缓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丈夫。
阿瑟·韦尔斯利今日没有穿着那件半正式军礼服,而是严格按照社交规则选择了深炭灰色的常礼服,剪裁简洁挺括,没有花哨刺绣,也没有肩章与佩剑。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他的肩背依旧绷得笔直,那是常年军旅刻在骨头上的姿态。
落在乌木手杖上的指节,正无意识来回摩挲,而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屋宇,目光却有些放空。
她的丈夫正思考着什么——那些她不懂得的军务、人脉、政治等等沉甸甸地盘桓在他的脑海里。
凯蒂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才轻声开口:
“阿瑟,我们今天,是要去见詹姆斯·福尔摩斯男爵,还有那位伊莎贝拉·加德纳女侯爵,对吗?”
阿瑟这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抬眸看向她,态度温和,却少了几分亲昵:
“没错。理查德提醒我,我们应当正式和他们会面。只是一场下午茶,而且詹姆斯你早就相识,不必紧张。”
“我没有紧张。詹姆斯人很好,是你多年的好友。”凯蒂轻轻拢了拢手上的蕾丝手套,唇角浮起矜持的微笑,“我只是听说,那位女侯爵是个非常聪明厉害的人。”
阿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刚满二十岁就获封女侯爵,自然是个极厉害、极聪明的人物。”
听到丈夫对女侯爵的夸赞,凯蒂整理蕾丝手套花边的手指一顿,却没有开口接话。
阿瑟没有得到回应,也并无不悦,只是难得多叮嘱了一句:
“她的爵位由摄政王殿下力主,还得到了两党的支持。即便是我,对待她也应当保持谨慎。”
凯蒂迟疑片刻,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压得更轻:
“说起来,当初我在报纸上读到詹姆斯男爵与她订婚的消息时,着实吓了一跳。
毕竟詹姆斯曾经是维奥莱特·格雷厄姆伯爵小姐的财产监护人,她外公临终时特意立下这份嘱托,沙龙里不少人都暗自觉得,那几乎算是一种含蓄的婚约暗示。
可最后,他却选择了当时还只是终身女男爵、家世并不显赫的伊莎贝拉。大家都说,詹姆斯男爵怕是对她早已情根深种。”
阿瑟听完,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却不是针对谁,只是在回忆那些纷杂的社交传闻。
“这件流言我也略有耳闻。”他指尖又轻轻叩了叩乌木手杖,“但我并不了解全部内情。詹姆斯心思深,他不会把自己真正的考量,摊在沙龙与报纸上给所有人看。”
他并没有去证实,也没有去否认。军人兼政客的本能告诉他:不知道全貌,就不宜下定论。
凯蒂听完,依旧没有得到那个可以安放不安的确定答案。
她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将心头那团悬而未决的疑惑,悄悄收好。
短暂的静默过后,阿瑟带着一丝探究,随口追问:
“那你在伦敦大大小小的沙龙与晚宴上,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位女侯爵?”
凯蒂轻轻摇了摇头,蕾丝手套的边缘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晃动。
“没有。听说在获封侯爵之前,她几乎不曾踏足伦敦的上流社交场。对外都说她身体娇弱,生性喜静,不大适合喧闹的集会。”
阿瑟闻言一僵,那份内阁卷宗写明——诺丁汉遭遇劫匪,那位“娇弱喜静”的女侯爵,亲手开枪击倒了暴徒。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嘴角几乎不受控制地要抽搐一下,又立刻压下了那点异样。
看来从妻子这里,是得不到什么有实际价值的情报了。贵妇沙龙流传的版本,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不小的鸿沟。
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重新将手杖握稳。
推开厚重的玻璃镶木门,里面的陈设依旧如凯蒂记忆里那般金碧辉煌:亮得能映出人影的桃花心木护板,鎏金的壁灯,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烛火。
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干橙皮、薰衣草,混着一点丁香与月桂温和的淡香。
侍者引着他们走上铺着厚绒地毯的楼梯,脚步声被柔软的织物悄悄吞没。
预定的包厢内,詹姆斯与他的未婚妻已经提前抵达。看见来人,詹姆斯从容含笑,缓缓站起身。
在凯蒂的视线里,那道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窈窕身影,松弛而优雅地转过身,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微微颔首,却始终没有起身。
凯蒂并不觉得女侯爵有任何失礼。正统贵族的教养让她明白,以女侯爵凭自身所得的爵位位次,她本就不必为任何人起身。
只是她心里掠过一阵猝不及防的错愕——近来社交圈人人都在热议阿瑟即将受封,不少男爵夫人、伯爵夫人,甚至侯爵夫人,见到他都会格外热情,主动起身迎上前去。
可眼前这位,没有。
她身边的丈夫,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份异样。
詹姆斯朝阿瑟微微颔首,老友之间几句简单轻松的寒暄过后,阿瑟上前,轻轻托起伊莎贝拉伸出来的右手,落下一记郑重的吻手礼。
“女侯爵,下午好。”
伊莎贝拉笑意温和,声音清亮而得体:
“威灵顿侯爵,下午好。”
这一声称呼恰到好处:她守住了自己不必起身的高位,又主动奉上了全伦敦已经默认的那份荣光——是她给出去的体面,而非出于尊卑的服从。
凯蒂注意到丈夫在听到女侯爵称呼他为“威灵顿侯爵”后,神色明显,愈加舒缓了几分。
阿瑟微微颔首接受,没有顺势自矜,随即侧过身:
“女侯爵,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是我的妻子,凯蒂·韦尔斯利。”
在普利特尼酒店这样的公开场合,阿瑟始终十分审慎,绝不会自己开口用上那个尚未经过王室文书正式确认的头衔。
社交界可以赠予他声望,他自己却不能抢先自居,落得倨傲的口实。
凯蒂同样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矜持地浅笑招呼,一时之间,四人的氛围格外温馨和谐。
待大家坐定,侍者送上温热的红茶,和散发着甜滋滋香味儿的茶点。
作为伊莎贝拉的未婚夫,他为前两天在怀特俱乐部那场晚餐聚会定下基调,义不容辞。
“凯蒂,实在不好意思。我本以为阿瑟这家伙总要等到圣诞节才能从半岛回来,没法参加我和贝拉的婚礼。
因此我就只给你送了婚礼的请帖,想着那时候再由理查德(阿瑟的哥哥)帮忙做正式引荐。”
凯蒂心里一动,瞬间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他是在委婉解释,为什么怀特俱乐部那顿晚餐,并没有邀请她一同到场。
她抿了一口红茶,耐心地听完詹姆斯的话语,先是朝女侯爵笑笑,又看向詹姆斯说道:
“我听阿瑟说了,那天他正好在摄政王殿下的府邸偶遇女侯爵,便顺路在怀特俱乐部,与你们这对未婚夫妻、还有伯明翰伯爵一同用了晚餐。”
凯蒂对于詹姆斯的话,还是相信的。
虽然詹姆斯身为王室幕僚,如今的外交大臣,早已熟稔外交辞令与贵族圈层迂回婉转的言语规则。
但他这个人守着贵族立身底线,绅士行事原则。阿瑟不在伦敦的期间,他从不独自登门拜访,惹人闲话,却总在暗处帮衬,且从不隐瞒阿瑟。
伊莎贝拉静静听着凯蒂夫人的话语,对于社交圈里对这位夫人所谓怯懦,不善言辞的评价,嗤之以鼻。
她指尖轻轻搭在骨瓷杯柄,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凯蒂夫人身侧的威灵顿侯爵,暗叹二人关系疏离的主因,怕是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她把这些思绪尽数压在心底,抬眼朝凯蒂温柔浅笑:
“九月的婚礼,威灵顿侯爵势必要重返半岛,受军务所累无法到场,实在令人遗憾。不过能够得到夫人您到场祝贺,就已经足够让我欣喜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