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挽着詹姆斯的胳膊，随他来到二楼西侧外交部的办公区域。
她能感觉到他臂膀下的肌肉绷得有些僵硬，可偏过头望去，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温柔又克制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方才在官署里交锋过的痕迹。
经过楼梯转角，他们踏上一条悠长而宽敞的走廊。
这里是好几栋乔治亚联排别墅打通改造而成，高高的窗框透进偏淡的白日光线，墙壁是素净的浅灰，下半截镶着深胡桃木护墙板；
走廊中间铺了一条厚重羊毛地毯，将脚步声尽数吸去，只在边缘露出磨得发亮的窄木板。
两侧一扇又一扇房门，门开合之间，隐约传来笔尖刮擦纸张与低声交谈的动静。
一名抱着捆扎好公文的文员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只朝他们微微颔首致意，不敢停下攀谈。
往前走不过十来米，便是对外的候见区。
这里谈不上气派，只是一间约莫十平米的小房间：墙边摆着三四把式样规整、带着磨损痕迹的皮面扶手椅，还有一张小木桌，上面放着几份旧报纸与官方公报。
一个看上去异常年轻的文员，正埋首在简易书桌后。许是太过专心，直到他们走到近前，他才骤然察觉，慌忙霍然起身，深深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伊莎贝拉心底微动，猜这个文员多半才刚刚入职，紧张得连礼数都做得过了头。
詹姆斯望着那动作倒是标准，却惊慌失措、险些把脑袋磕到桌沿的乔纳森·霍普，也是无奈至极。
他抬眼，恰好对上伊莎贝拉亮晶晶的眼眸。二人相视一笑，全都不动声色，维持着淡定自若的模样。
詹姆斯压低声向她介绍：“贝拉，这是乔纳森·霍普先生，来自北安普顿，是霍普勋爵的小儿子。”
听见这个地名，伊莎贝拉的眉毛轻轻一挑。
那正是詹姆斯的大伯托马斯爵士常年定居之处。想来霍普勋爵与托马斯爵士，应当有着不错的交情。
她向着乔纳森莞尔一笑，暂时没有开口。
少年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举止太过夸张，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微微发颤：
“下午好，尊贵的女侯爵，我是乔纳森·霍普。”
“下午好，乔纳森·霍普先生。”伊莎贝拉温和地回应。
乔纳森努力勾起嘴角微笑回应，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詹姆斯本就是要带着伊莎贝拉往更深处的办公室去，只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站在几人身后的柯林，拼尽全力朝乔纳森使着眼色，可终究无济于事。他只好错步上前，亲自为女侯爵与詹姆斯推开了通往秘书处内侧的房门。
秘书处里，詹姆斯的机要秘书罗伯特，显然比职场小白乔纳森要淡定从容得多。
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便缓缓起身，浅笑着望向门口。见到是男爵与一位女士，他心里已经大致猜出了对方是谁，却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微微躬身行礼，直起身依旧含笑不语，直到詹姆斯出声做了介绍，才温和开口：
“下午好，女侯爵，我是罗伯特·史密斯。”
一番见礼完毕，伊莎贝拉终于在詹姆斯的办公室里落了座。
科林极有眼色地悄悄退了出去，临走还顺势把伊莎贝拉的贴身女仆小安妮一块儿“提溜”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橡木门咔嚓一声合上，将秘书处所有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方才在一众内阁大员面前，始终沉着克制的福尔摩斯，脸上的紧绷尽数褪去，漾开一层柔软的笑意。他俯身，飞快地吻了吻未婚妻娇嫩的唇瓣，而后语声温柔，似是随口闲谈，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贝拉，亲爱的，你喜欢白天的王室暖房吗？你最喜欢里面哪一种花？回头，我想办法帮你抱回家好不好。”
“暖房里弥漫着橙花的香气，让人神清气爽。”伊莎贝拉闭目思索，仿佛身临其境般深吸了一口气，又幽幽吐了出来。
“只是我大半时间都在盘算西班牙葡萄汁的事情，只匆匆留意过一旁的天竺葵。要说印象最深……反倒是那些顺着铁艺格栅四处蔓延的星状茉莉。”
詹姆斯缓步走到她身侧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轻声抱怨：
“这会儿倒是滑头了，刚刚差点就被人拐走了。”
伊莎贝拉分明瞧得出他心底那点醋意，也清楚这不过是玩笑打趣。
她全身放松地倚靠在他胸膛，话锋一转，便跳到了现实的琐事上：
“那么，一会儿普利特尼酒店的下午茶，是确有其事，还是你用来帮我应付母亲的借口？你真的要在婚礼前，介绍我和你在牛津时的校友认识吗？”
“贝拉，那并不是欺骗加德纳太太的借口。”詹姆斯抬起伊莎贝拉的手背，轻轻吻了一下，“我很抱歉，今天早上才同你提起这场约会。不过要见的确实是我的旧友，却并不是我在牛津读书时的同窗。”
伊莎贝拉倒没有斥责他这份仓促。说到底，当初还是她想出门躲懒，才让詹姆斯帮忙寻个由头。可她依旧故意带了点娇态，揶揄道：
“我自然记得，你在牛津真正的挚友，是那位深谙风月、风流英俊的温斯顿·格兰特勋爵。”
詹姆斯无奈地轻笑出声：“贝拉，温斯顿上学时其实并不是这般模样。只是后来个人与家庭突遭变故，性情才变了。可他对家人与朋友，一向真诚大方。”
伊莎贝拉差点当场翻个白眼，连忙垂下视线，望着自己的指尖，低声吐槽：“我可太清楚了，那就是个十足的弟控，几乎把塞缪尔当成儿子一样宠着。”
再抬眼时，她已经收去了那点促狭，重又变回端庄文雅的模样：
“所以，你的那些牛津校友固然会出席婚礼，但交情并没有深厚到，需要我们专门抽出时间去会面，对吗？”
“没错，我聪慧的贝拉。”詹姆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终于道出实情：
“事实上，今天下午我们要见的，是阿瑟·韦尔斯利侯爵，还有他的妻子凯蒂·韦尔斯利夫人。
昨天傍晚阿瑟亲自来了我的宅邸。是理查德侯爵提醒他：等到九月，统帅的军务会彻底绷紧，他多半抽不出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若是婚礼之前，还不带凯蒂与我们正式会面，于礼节上就说不过去了。”
伊莎贝拉起先还没有完全捋透其中的关节，她沉吟片刻，忽然灵光一闪。
“是不是因为——威灵顿侯爵前几日已经和我在怀特俱乐部吃过饭？若是他单独见过你的未婚妻，却始终没有让他的妻子露面，这件事很容易被人拿来大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