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威廉挡在枪口前,那一刹那,我怕极了。我真的怕极了。”
“他那么纯粹,那么真挚。我知道他那一刻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我的情感。可他还是挡在了我的前面。”
车厢里静了许久,油灯的光晕轻轻晃动。
加德纳爵士望着侧旁神色怅然的女儿,声音放得很低。
“这么说来,你是对威廉动心了?”
伊莎贝拉缓缓垂下眼帘,软糯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怅然。
“爸爸,我确实动容了,但那并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意。我和他之间,停留在眼下这条界限,于我们两个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加德纳爵士若有所思,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苍白的脸颊。
从前几次同哈廷顿侯爵威廉会面交谈,他知道那是一位世间少有的,纯粹正直的贵族青年。
可他也早便看清那个年轻人骨子里过分内敛的性子,那大约是受上一辈那段整个英伦人尽皆知的混乱关系影响。
危难降临之际他能够不顾一切挺身护住贝拉,可若是放到平淡绵长的婚姻之中,这份沉默未必是好事。
他可以交付性命,却很难坦率地袒露心意。就算贝拉愿意奔赴这段感情,往后的日子里只怕有数不清猜不透的心事与无声的隔阂。说实话,他并不看好女儿同威廉走到一起。
除此之外,他更深知自己的女儿。
伊莎贝拉一生的重心永远是基业、爵位与自我立身,情爱从来只是人生的附属点缀,绝非支撑她活着的全部。
这般清醒又有野心的姑娘,若是嫁给太过隐忍克制的威廉,往后漫长岁月里,事事都要她主动揣测、主动引导、主动维系。
做为父亲,他可不想看到女儿那么辛苦。
但这番思虑他并不会说出口,只是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我了解你的性子,从来不会漠视旁人舍命相护的恩情。所以你打算以二十年独家合作,当作对他这份付出的报答,是吗?”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疑。
“没错,爸爸。我会永远铭记他这次挺身而出的情谊。产业上的互惠,政治层面力所能及的扶持,我一概不会吝啬。
可我绝不会拿自己的爱情当作报恩的祭品,更不愿让我未来的爱人,替我偿还这份人情。”
加德纳爵士沉默片刻。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新的顾虑又悄然浮上来。
哪怕贝拉自身分得清恩情与情爱,詹姆斯那边,未必能够坦然接受这份长达二十年、绑着威廉的约定。可这件事他不会同女儿纠结,那会是一场男人之间父亲与女婿之间的对话。
经过今天和福尔摩斯家三人的对峙谈判,他已经确认了一点——詹姆斯.福尔摩斯,这个男人绝不会放手贝拉。
“爸爸,爸爸……你在想什么?”伊莎贝拉发现父亲明显在走神,不解地轻轻推了下他的手臂。
“爸爸,詹姆斯今天到底和您说了什么?”
她揣度着父亲忧心的地方,轻声解释:“关于固色工艺二十年合作的事情,我在签约前就同詹姆斯说过了。那不仅是报恩,也是互利的合作,再说以加德纳家和福尔摩斯家在纺织印染业的实力,确实孤木难支。”
加德纳爵士长长叹了一口气,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掌,沉重地拍了拍手背:
“贝拉,爸爸不得不说,无论詹姆斯是出于爱慕你,还是出于对家族未来发展的筹谋,那家伙对你都是势在必得。”
伊莎贝拉蹙紧了眉头,一时之间get不到父亲的意思,心底突然一跳,下意识问道:“他做出了什么保证,爸爸?”
土地?福尔摩斯家族的土地还不足两千英亩,与她相差无几。
爵位?福尔摩斯一脉最高不过詹姆斯的男爵头衔,两支分别持有世袭从男爵。就算迈克罗夫特闯下这般大祸,爵位也不可能拿来当作谈判筹码。
钱财?并非她恃财自傲,若是把福尔摩斯三个人全部的现金流凑到一处,依旧远远比不上自己。
加德纳爵士不再顾左而言他,一字不漏地将今日在私宅,对方给出的最大诚意彻底坦露:
“詹姆斯·福尔摩斯郑重许诺,你们未来的长子,第一个男嗣,将会优先跟随加德纳家族,也就是你的姓氏,继承你的爵位和领地。而福尔摩斯家族的姓氏和爵位,将会顺位由第二个男嗣继承。”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车厢,却重得砸得伊莎贝拉呼吸一滞。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唇瓣微微张开,彻底失了神。
眼底的清明,镇定自若的态度,尽数被这惊天条款震碎。
漫长的死寂过后,她嗓音微微发颤,近乎呢喃,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
“……最初商议婚约的时候。”
“明明说好的。长子承袭福尔摩斯正统血脉,随他姓氏、继他家业。而次子,才会承接我的侯爵传承,继承加德纳家姓氏啊。”
晚风吹得油灯昏黄摇曳。
明暗交错的光线描出伊莎贝拉的侧颜,神色纷乱无措,眉眼之间却依旧绷着一丝不肯软化的锋利。
她死死揪着身前裙摆,平整的细棉布在掌心里揉作一团,层层叠叠的褶皱凌乱不堪。
加德纳爵士静静望着挣扎的女儿,片刻后缓缓出声:
“我没有当场应允他这份许诺。我留给詹姆斯三天,可以反悔的期限,同样也留给你三天,静下心好好斟酌自己的答案。”
伊莎贝拉久久失语,任由那份惊天的诚意沉甸甸压在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伊莎贝拉久久失语,那份惊天的诚意沉甸甸压在心头,叫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忽然抬手撩开车窗纱帘,迎着外面微凉的晚风深吸一口气,勉强试图把纷乱的心绪拉回清醒。
蓦然回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嵌进掌心。
伊莎贝拉没有因矜持而压抑,直白道出心底盘旋的疑问:
“爸爸,他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就没有提出别的附加条件?仅仅只是希望婚约照常履行,只是为了娶我吗?”
加德纳爵士伸出手臂,轻轻将女儿拢进怀中,一声轻叹落在她发顶。
“贝拉,能生出这份疑问,我便不必担忧你今后托付任何人。我很欣慰,你没有第一时间便落泪动容,就此缴械投降。
加德纳的爵位、血脉与产业,会始终握在你自己手里。怀揣这样一份清醒,你的婚姻便不至于沦入狼狈难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