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广场,是伦敦入夜后少有的繁华热闹街区。
暮色深沉,煤气灯成串闪亮。
布鲁姆斯伯里会所门前,一辆辆华贵马车短暂停靠,接送诸位尊贵的宾客陆续离去,晚风里尽是上流圈层入夜的慵懒氛围。
伊莎贝拉挽着威廉的手臂缓步走出会所,抬眼便看见詹姆斯早已立在台阶下静静等候。
她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当即松开威廉,快步朝他走近:
“詹姆斯,我还以为你今晚有事来不了了呢。”
雀跃的话语里,还带着几分嗔怪的娇意。
詹姆斯上前半步,温柔细致,替她轻轻整理肩头滑落的苏格兰披肩。
他亲自挑选的舍勒绿柔软面料,在昏黄煤气灯的映照下,晕出一层温软柔和的光晕。
“抱歉,贝拉,亲爱的。是我来得迟了,也忘了提前派人知会你一声。”
语罢,他抬眼,对着贝拉身侧的威廉与坎贝尔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夜色已深,几人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道别告辞。
伊莎贝拉自然地挽住詹姆斯的胳膊,眉眼弯弯,二人朝远处的马车漫步而去。
“我们快些回去,我猜爸爸妈妈今晚定然要去我的侯爵府查岗。”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车旁,伊莎贝拉方才下意识抬眼望去,却骤然一怔。
眼前停靠的并非詹姆斯的马车,分明是父亲加德纳爵士的专属座驾。
她眸光微睁,满心诧异,尚未开口问询,车帘便被轻轻拨开。
加德纳爵士的身影映在夜色里,望着她轻笑打趣:
“贝拉,我的女儿,你倒是机灵。爸爸今晚确实要查岗,所以我亲自过来,接你回家。”
伊莎贝拉眉眼瞬间弯成温柔的月牙,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欢喜。
“爸爸!你居然亲自来接我,我好想你!
她嗓音清甜软糯,趁着爵士打开车门,伸手接应的力道,轻盈一跃钻进宽敞的马车。
她刚想转身,招呼詹姆斯一同上车,身后却传来沉稳利落的落锁声。
咔哒一声。
加德纳爵士已经合上车门,彻底隔绝了车内温柔的灯火与车外的夜色晚风。
他隔着车窗,目光平静望向立在原地的詹姆斯,语气温和,却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
“詹姆斯,贝拉这边有我就够了,时间不早了,你先自行回去休息吧。”
夜色安静,他不等詹姆斯开口,吐出一句暗藏重压的建议。
“今日我们商议敲定的所有事宜、所有条件,你尚且还有反悔的余地。
今夜回去,你不妨静下心,再好好考量一二。”
车厢里,伊莎贝拉眉眼之间全是对这番话语的茫然,但没有贸然开口追问。
她看向对面的父亲。加德纳爵士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却沉静严肃,没有半分可以商榷退让的余地。
伊莎贝拉快速眨了眨眼,读懂了当下紧绷的氛围,识趣地没有出声替詹姆斯求情。
车窗并未合上,她自然而然将手背,微微探出几分。
车外的詹姆斯见状,当即抬手覆了上去。
她反手握住他掌心,隐晦地轻轻一捏,无声传递自己的心意。
“詹姆斯,明早记得来接我,我们一同去海德公园骑马。”
说完这句话,她便收回手,安静靠坐在软垫上,不再多说半句。
得到未婚妻贴心的安抚,詹姆斯忐忑的心绪,稍稍缓和。
他掌心还留着她指尖淡淡的暖意,隔着一层玻璃看向车厢内朦胧的人影,又迎上爵士投来深沉的视线,只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声。
车夫扬鞭,车轮缓缓转动,马车渐渐融进伦敦浓稠的夜色里。
伊莎贝拉主动坐到父亲一侧,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加德纳爵士抬手,掌心缓慢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压迫。
“贝拉,我的女儿。倘若你心底并不想要这桩婚约,我完全可以亲自出面叫停。以如今加德纳家的根基,就算外界传出些闲言碎语,放在对法战争这个大时局之下,风波也翻不起大浪,很快便会平息。”
伊莎贝拉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没有直接答复父亲抛出的那个选择。
她依偎在父亲身侧,换了个话题,说起了那场伦敦郊外的交锋。
“爸爸,所以今天詹姆斯来迟,是因为您亲自前去和福尔摩斯一家人交锋了,是吗?”
“贝拉,我的女儿。”加德纳先生无奈地摇摇头,“你对福尔摩斯确实宽容。可你的最终决定,也取决于今天我和他们之间达成的协议,对吗?
伊莎贝拉仰头看向父亲,眼底交织着期盼与彷徨。她竭力压住嗓音里细微的颤音,轻声发问:
“那么,爸爸,他有诚意吗?福尔摩斯拿出的诚意,令人满意吗?”
加德纳爵士却没有直接回应她的疑问。车厢油灯摇曳,他缓缓开口,提起一桩她未曾细想的旧事。
“在这之前,德文郡公爵曾遣心腹登门拜访过我,卡文迪许一族开出的条件,丰厚得惊人。”
伊莎贝拉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当即便想要开口反驳,告诉父亲德文郡公爵的许诺不可信。一旦她和詹姆斯的婚约毁于一旦,对方就会利用她处于弱势,收缩条件、极限施压,乃至狮子大开口。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止住了她急于出口的话语,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
“暂且先放下这些利弊不谈,贝拉。哈廷顿侯爵,当真曾在生死关头,挺身挡在你的身前吗?”
伊莎贝拉停下了所有动作,瞳孔慢慢失了焦点,诺丁汉那日种种画面,一幕幕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
待到她终于从纷乱的回忆里抽身回神,马车已然稳稳停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宅邸门前。
加德纳爵士没有出声催促她,也并无打算领着她进门之后再慢慢深谈的念头。
妻子固然疼爱女儿,可受时代与眼界所限,多半只会劝她安分守己,遇事不妨委曲求全。而他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迫于旁人言语勉强自己,他只想给她机会,听从自己内心做出选择。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流淌良久。
伊莎贝拉嗓音轻哑,终于开口。
“爸爸,威廉挡在枪口前,那一刹那,我怕极了。我真的怕极了。”
“他那么纯粹,那么真挚。我知道他那一刻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我的情感。可他还是挡在了我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