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的负面情绪值清零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杯盖不再反复拧开又拧紧,改作业时红笔批注的字迹比以前温和了许多,连在走廊里碰到刘建国都能主动点头打招呼。但松弛归松弛,该算的账他一样没忘。
周一早自习前,林越端着搪瓷保温杯刚走进教学楼,就被贴在公告栏上的一张处分通知钉在了原地。通知是张建国亲笔写的,措辞极其正式:“高二三班林越同学,于近日未经学校审批擅自拆解旧礼堂后门青砖墙,虽事后查明该墙体确系其父林远舟同志秘密建造,且破解过程中无任何公物损坏,但该行为严重违反校规,擅自进入未登记备案之建筑设施。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林越同学记过一次,并罚扫旧礼堂及周边区域两周。此通知抄送地管局侦察科、灵星小队全体成员及猫网政委。”
围在公告栏前的学生们看完最后一行字,集体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嘀咕“猫网政委也算正式抄送单位了”,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发到学校论坛上,标题起得一如既往地欠揍——《灵星小队战术指挥因破解密室被罚扫厕所,校长亲自抄送黑猫》。李浩举着相机挤到最前面,把通知拍清楚发到队群里,配文只有一行字加三个感叹号:“越哥!!你被校长罚扫厕所了!!通知上写的是‘旧礼堂及周边区域’,那一片方圆不小的地方全归你一个人扫!!”
林越还没来得及回复,王大壮的消息就紧跟着弹了出来。他说旧礼堂周边区域包括猫爬架、银杏树下的石凳、矮墙边的猫砂盆、以及橘猫每天叼着保温食盒跑过的操场东侧灌木带——这些区域全是猫网巡逻范围,他扫的时候需要小心别扫到猫砂盆旁边的鱼干,橘猫最近在囤粮。他顿了顿,又用一种极其认真但完全读错气氛的语气补了一句:“俺爸以前在工地上犯错了也被罚扫工地,扫多了学会了砌墙,你要不要顺便学一下?旧礼堂后门台阶那块青砖上次俺砌的时候灰浆比例偏了点,正好可以重砌。”
林越面无表情地把搪瓷保温杯换到左手,用右手在群里回了几个字:“扫就扫。又不是没扫过。”上学期他因为迟到被罚扫厕所,刘建国在走廊里追着他骂“你这样下去将来只能去工地搬砖”。后来搬砖没学会,学会了拆炸弹、破解机关、用三指锁拿拆引信。扫厕所和拆引信本质上用的是同一套手稳逻辑——都是把最脏的活干到最干净。他又补了一句:“大壮,青砖灰浆配方发给我。扫完台阶顺便帮你把那一块重砌了。”
温澜在数据分析室里把张建国那张处分通知逐帧扫描进天网系统,做了一个语义分析。她推了推眼镜,在队群里发了一份简短的报告:“张老师这张处分通知全文措辞极其严厉,但处罚措施是扫两周地——上次你被罚扫厕所也是两周。鉴于旧礼堂周边区域恰好是黑猫每天校准次声波、橘猫巡逻路线的必经之地,以及公开集训学员集合地点,这次处罚实际上是把猫网覆盖范围、学员接待区域、林越每日晨间校准路线三合一,用扫帚统一管理。结论——这不是处罚,是让你边扫地边继续做你在做的事。”黄涛在旁边工位上认真地纠正她:“是‘旧礼堂及周边区域’,包括猫爬架、银杏树、青砖墙。这个处罚决定的空间覆盖面积恰好等于猫网日常活动范围,误差不超过毫厘。张老师大概用兔系感知膜提前测量过。”
林越看完群里的分析,靠在窗台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上学期罚扫厕所,这学期罚扫旧礼堂——张老师连处罚都在替他铺路。他把搪瓷保温杯放在窗台上,在心里对系统说:妈,我被校长罚扫厕所了。这次扫的是旧礼堂周边,范围比厕所大多了。系统轻轻哼了一声,弹出一行淡金色的字:“你母亲说,上次扫厕所学会了拆引信,这次扫旧礼堂周边,大概能学会猫网全覆盖巡逻和公开集训学员接待——她认识的人里能把被罚扫地变成被动技能训练的,你是第一个。她还说扫帚在你手里从来不是扫帚,是战术推演工具。本系统勉强同意。”
下午放学后,林越扛着竹扫帚走到旧礼堂后门。黑猫正蹲在猫爬架最高处竖起右耳,尾巴轻轻扫了两下——那意思是:你被罚扫地的通知本政委已收到,抄送栏里有我的名字,我会亲自监督。橘猫叼着保温食盒蹲在台阶上,尾巴在台阶边缘轻轻扫了两下,把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扫进林越的扫帚范围。
银杏树下有几个还没离开的外校学员正在整理今天的训练笔记。看到林越扛着扫帚过来,几人同时愣住了。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问同伴:“林越队长被罚扫地了?”另一个翻出论坛上的通知截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他破解密室的代价——破解了一整套战术推演机关,代价是扫两周地,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他赚了。几个人默默站起来,从教室后排拿了备用的扫帚和簸箕,跟在林越后面一起扫。
接下来的几天,旧礼堂后门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每天早上林越打完鸣,蹲在台阶上给黑猫做例行次声波校准,做完之后拿起靠在猫爬架旁边的扫帚开始扫地。他扫地的路径极其精准——从青砖台阶到银杏树下,从矮墙猫砂盆到操场东侧灌木带,全程无缝衔接橘猫的巡逻路线。竹扫帚在他手里稳得像某种长了长柄的异能量测工具,连落叶飘落的轨迹都被鸡系看破能力校准过,扫帚扫过的地方,连砖缝里的灰浆都被他用扫帚柄逐一压实。王大壮路过时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说他的青砖灰浆配方是昨晚现翻笔记本补的,越哥扫帚柄压砖缝的手法跟他爸以前在工地上用瓦刀压灰浆一模一样——力道轻了压不实,重了会挤出来,他的力道刚好。
消息传回社区,李大妈把一袋刚出炉的桃酥放在旧礼堂台阶上,笑着感叹这孩子以前被罚扫厕所,扫着扫着学会了拆引信;现在被罚扫旧礼堂,把王大壮砌的青砖都重砌了一遍。下次再被罚,大概能把整栋旧礼堂翻修成地级市异能训练示范场馆。王奶奶坐在小马扎上安静地纳着鞋垫,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刚纳好的鞋垫翻了面,针脚一如既往地密。
扫到最后一天傍晚,林越把竹扫帚靠在猫爬架旁边,搪瓷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已经不烫了。黑猫从最高处跳下来,用右耳缺角轻轻碰了碰扫帚柄上被磨得发亮的那一段——那是猫网政委对本次扫地任务的最终验收。他蹲下来给黑猫做今天的最后一次次声波校准,在心里对系统说:妈,两周扫完了。旧礼堂周边这片区域的每一块青砖我都用扫帚柄重新压过一遍,大壮说我压砖缝的力道和他爸以前用瓦刀压灰浆差不多。爸留给我的那套机关结构里有一步需要手稳才能触发,我练了大半年才练出来,没想到最后是在扫地的时候练成的。系统没有弹负面情绪值,只是用极淡极轻的金色字体在面板角落写了一行字:“你母亲说,扫地是林家传统。你爸以前在工厂扫地时发明了电焊专用除尘法,后来他把那套除尘逻辑用在了战术推演里。她说有些最扎实的东西只能从最脏的活里长出来。本系统勉强同意。”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朝食堂走去。远处银杏树下,张建国端着搪瓷保温杯正和老周下棋,杯盖稳稳地扣着。老周用左手落下一枚棋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那声叩击在夕阳里格外清脆,和旧礼堂地下深处那台老传感器永不停歇的低频脉冲以同一个频率轻轻共振。明天一早他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不再需要扫地了,但竹扫帚还会靠在猫爬架旁边,等着下次再被某个需要练习手稳的笨蛋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