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那份排班表被林越从公交车上带回来之后,在旧礼堂后门的档案柜里放了好几天。他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台阶上,翻开排班表逐页看完,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住址和驾驶线路,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最晚的那一栏就是顾师傅的名字,被老张头用红笔圈了好几遍。他把排班表折好放进口袋,对蹲在旁边的黑猫说他要去找顾师傅的家人,把这份排班表还回去。黑猫用右耳缺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尾巴在台阶上扫了两下。
顾师傅的妻子姓刘,今年七十多岁,独自住在老城区巷尾一栋红砖楼一楼的小套间里。林越敲开门时,她正坐在窗边剥毛豆,围裙上沾着面粉,收音机里放着戏曲频道,和赵爷爷那台被赵虎修好的收音机是同一个频率。她听完林越说明来意,把毛豆放在一边,接过那份排班表低头看了很久。
“老顾每年冬夜都回来,我知道。不是因为公交车,是因为每年冬夜,公交站台旁边的老槐树都会莫名其妙地掉叶子,哗啦哗啦响,和以前他出车回来时踩刹车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把排班表翻到最后一页,顾师傅的名字被老张头用红笔圈了好几遍,旁边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已故”,但她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像在抹去车窗上的一层薄雾,“他出殡那天我没有去,我就坐在这个窗口,听到老槐树响了一下。我知道是他回来了。这些年他每年冬夜都在外面绕圈,我每年冬夜都坐在这个窗口等他。我知道他找的不是回家路——是那些还没回家的人。”
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桌上,告诉她顾师傅的末班车已经安全到站了,昨晚全队都上了车,陪他跑完最后一圈,沿途每一个站台都空无一人,但顾师傅仪表盘上的里程表每到一站还是会轻轻跳一下。以后每年冬夜他不会再发车了,但她每年冬夜都能在废弃隧道里看到车身左侧那道旧痕——它被苏晚用治愈之光浸润过,会在老槐树的次声波共振下泛着极淡极柔的暖光。刘奶奶把排班表贴在冰箱门上,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并列,退后两步看着冰箱门,轻声说顾师傅的末班车可以收了,孩子们都到家了。
消息传到旧礼堂后门时,王大壮正在犬舍旁边给母狗加固保暖垫。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爸有个工友以前是公交公司的修理工,跟顾师傅跑过同一条线路,顾师傅出殡那天工友站在公交公司停车场里,看到他开的那辆公交车自己动了一下,以为是手刹没拉好,现在才知道是顾师傅在里面。他用拆危房剩下的红砖和废旧工字钢,在废弃隧道入口处砌了一座小型站台,站台铭牌上用工整的仿宋体刻着“顾师傅末班车停靠点——十二星兽小队立”。周强把自愈光膜覆在站台铭牌边缘,防止雨雪侵蚀。
老虎趴在隧道入口处,把左前爪轻轻按在站台铭牌上,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左耳分队长蹲在站台顶棚上,残缺的左耳朝老槐树方向轻轻一偏。次日傍晚,何科长用红笔在结论栏写道,该案例是十二星兽小队在跨物种沟通、次声波追踪、初代灵星传承线索整合及社区历史记忆修复等领域协同作战能力的综合体现。守夜在旁边用钢笔补了一行备注:顾师傅之排班表已由其妻刘奶奶捐赠予旧礼堂后门档案柜,编号与王奶奶红烧肉配方、周奶奶拐杖并列。废弃隧道入口站台已正式纳入猫网次声波监测范围,由左耳分队长负责定期校准。
刘奶奶第一次在冬夜走到废弃隧道入口。王大壮砌的那座小型站台上放着一束新摘的银杏枝,是周小宇和周小辰早上从旧礼堂后门银杏树上折下来的。公交车安静地停在隧道里,车身左侧那道旧痕在次声波共振下泛着极淡极柔的暖光。她把收音机放在站台长椅上,戏曲频道正好播到她等了大半辈子的那出戏。她扶着站台铭牌坐下来,听着收音机里的锣鼓点,轻声对身边的林越说,顾师傅生前最喜欢听这出戏,每次出末班车之前都要听一遍。她以前总坐在窗口等他,听老槐树的树叶响,今晚有光了,以后她就在这儿等他——不用再等树叶响了。左耳分队长把这一声应答封存在旧礼堂地下那台老传感器的基准频率里,和顾师傅的心跳脉冲、赵烈的虎啸炮增幅、老槐树的次声波共振叠在一起。从此每年冬夜,这声应答都会沿着暖气管网、银杏树根和猫网次声波传遍整座老城区——末班车已到站,所有孩子都有人守着他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