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骨科专家们在旧礼堂后门的银杏树下讨论肌电对比图的那个傍晚,郑主任把苏晚叫到一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省城医院的红十字标志,标题是《关于聘请苏晚同志担任省城医院骨科康复医学科正式医师的公示》。他说这份公示今天上午已经在省城医院的内部系统上挂出来了,按流程需要公示一段时间,但他想亲自把纸质版送到她手里——因为这是省城医院历史上第一次聘请一位在读高中生担任正式医师,不是实习生,不是进修生,是正式在编医师,享受主治医师级待遇。聘请范围限于职业损伤康复领域,她有权独立制定康复方案、调整用药方案、指导康复科治疗师执行功能锻炼,所有她之前提出的条件——职业病史评估栏、免费向低收入职业病患者开放、猫粮和罐头由骨科和运动医学科联合提供——全部写进了聘请条款。他把公示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聘请委员会签名栏,所有委员都签了字,包括他自己、周主任、以及省城医院院长。
苏晚接过那份公示,低头看着聘请委员会签名栏里那排整齐的签名。郑主任的字迹她认得——上次在省城骨科示教室里,他在课题合作备忘录上签的字就是这个力道,每一笔都压得很稳,像是在签一份他等了大半辈子的文件。
“苏晚,我做了大半辈子运动医学,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年轻医生,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天赋’这个词太轻了的。你不是天赋好,你是把外公的关节技、锦瑟阿姨的治愈之光、和你自己这些年为社区老人、纺织女工、流浪动物做的每一次经脉疏通,全部揉在一起,做出了一套我们这些拿手术刀的人从来没见过的康复体系。我代表省城医院,正式邀请你加入骨科康复医学科。聘书和执业资格证书会在公示期结束后正式颁发。”他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看着苏晚的眼睛,“但我知道你有旧礼堂后门要守。所以聘请条款里有两条是你自己提的,一条是职业病史评估必须纳入所有康复方案,另一条是你可以继续留在临海市,每周去省城医院坐诊一天,其余时间在旧礼堂后门医疗值班室接诊。我们不强求你搬到省城,你守护的根在这里。”
苏晚把医药箱搭扣轻轻合上,站起来看着银杏树下那圈红砖长椅上剥毛豆的周奶奶。她把公示文件放在医药箱最上层,认真地说她接受聘请,但不是因为主治医师的待遇和正式在编的身份,而是因为聘请条款里写了一条“所有职业损伤患者的康复方案免费向低收入群体开放”。她外公以前在战场上替赵烈扛过无数次能量反噬,退役后在纺织厂医务室帮女工治腱鞘炎,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诊金。她说他是柔玥座的守护者,不是医生——守护者的职责是让所有用手艺换饭吃的人,都能被治好。她只是接过了他的关节技,继续做他做过的事。
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和苏晚握了一下。他说好,那省城医院就按她的条件来办——她是柔玥座的守护者,省城医院是骨科康复医学科的外聘医师,这两个身份不冲突,都是守护,只是一个在战场,一个在车间。
消息传到旧礼堂后门时,周奶奶正把那根拐杖头包着红糖馒头布套的旧拐杖递给刚做完手术的赵奶奶。她半个月前在省城医院做了膝关节置换,术后一直不敢下地,听说周奶奶扔拐杖的事之后专门让儿子从省城开车送到旧礼堂后门。此刻她拄着那根拐杖站在青石台阶前,听周奶奶说苏晚姑娘现在是省城医院的正式医师了,等会儿就过来帮她做膝关节松解——手法和周奶奶上次在省城病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三指搭在膝盖上,力道轻得像织布机的梭子推过第一根棉线,做完之后就能自己走到商业街买豆浆。赵奶奶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轻轻一拄,说她也要学她的样子,等腿好了把拐杖扔在这儿,放在她拐杖旁边。
苏晚从台阶上走下来,把医药箱放在长椅旁边。她右手指尖淡粉色治愈之光无声地亮起,轻轻覆在赵奶奶膝盖上,开始松解术后粘连的筋膜。医疗值班室门口那根被周奶奶扔掉的拐杖正安静地立在墙边,而赵奶奶的拐杖已经在她手里微微发颤——她大概很快也会扔掉它。
当天傍晚,何科长在战术模拟室主屏幕上投出温澜整理完的《省城医院聘请苏晚同志担任骨科康复医学科正式医师之公示》报告,用红笔在结论栏写道:“苏晚同志于本日正式接受省城医院骨科康复医学科主治医师之聘请,其聘请条款中‘职业病史评估纳入所有康复方案’及‘免费向低收入职业病患者开放’两条不可撤销。此案例系实战教学同步反馈模式之职业医学模块从社区义诊向正式临床体系转化之关键节点,建议将相关数据纳入柔玥座医疗模块及教材。”守夜在旁边用钢笔补了一行备注:“苏晚同志系临海市执行处医疗组首位在省级三甲医院担任正式医师之成员,其医师执业资格证书编号已录入天网系统,与林越同志之侦察科见习分析员工牌并列归档。另,赵奶奶之拐杖已进入预丢弃阶段,预计下周可与周奶奶之拐杖并列存放于医疗值班室墙角。左耳分队长之三文鱼罐头库存因骨科与运动医学科双份猫粮捐赠已超额储备至年底,建议调整采购计划。”
苏晚把医药箱搭扣轻轻合上,走到旧礼堂后门台阶上。林越正坐在那里,搪瓷保温杯放在膝盖旁边。他在加密频道里看到了温澜发布的省城医院聘请公示,问她从柔玥座守护者变成了省城医院正式医师,感觉有什么不一样。苏晚把方老板那枚金戒指轻轻转了转,说不冲突——守护者也好,医师也好,她要做的事都一样,让所有用手艺换饭吃的人,都能被治好的这双手守护。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缺耳兔子和绕尾老鼠的金戒指,那枚戒指在无影灯下、在纺织厂女工满是老茧的掌心里、在医疗值班室堆积如山的病历本旁,都曾一次次被她的治愈之光照亮,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手指上,和她每次做经脉疏通时三指搭在患者腕关节正下方的力道完全一致。
系统轻轻震了一下,弹出一行极淡极轻的金色字体:“你母亲说,老周当年给苏晚起的名字有个小字叫‘晚’,意思是她出生在纺织厂交班的时间。他说这孩子以后大概也会在交班时间接过来什么东西——可能是拐杖,可能是病历本,可能是她妈没做完的手术。今天她接住的是整个骨科对职业损伤的理解。本系统勉强同意。”苏晚把医药箱放在台阶上,朝犬舍方向走去。明天一早林越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医疗值班室门口还会有新的病人,那两根拐杖会安静地并排立在值班室门口,而她手里那枚金戒指上的缺耳兔子正和她指尖的治愈之光一起,守护着那些值得被治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