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的三轮车斗里那些玉米面馒头还没被王大壮和姜然抢完,旧礼堂后门的铁栅栏门外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自行车铃声。这次不是赵大爷一个人,而是一整支由南郊好几个村子村民自发组成的“土特产运输队”——李家村的李大爷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好几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王家村的王婶蹬着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好几麻袋新磨的玉米面;赵家村的几个老婶子抬着一只盖着白布的竹篮子,篮子里码着几十只金黄的玉米面窝窝头,每一只窝窝头中间都嵌着一颗红枣,是王婶天没亮就起来现蒸的。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罐子,罐子里装着自家腌的萝卜条、糖蒜瓣和豆瓣酱。
李大爷把二八大杠停稳,从车后座解下那几只芦花鸡,又从车筐里掏出一只用竹篾编的小鸡笼,递给苏晚。鸡笼门是手工雕的细竹条插销,插销头上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头。“苏医生,这鸡笼是我小孙女编的,插销上那只鸡头是她画的。她说旧礼堂后门有猫有老虎,怕老母鸡害怕,画只鸡在门上给它壮胆。以后这些芦花鸡下的蛋全归你们,俺们庄稼人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几只鸡、几袋面,你别嫌弃。”
苏晚双手接过那只竹编鸡笼,低头看着插销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鸡头,用指尖极轻极稳地沿着竹条编织的纹路逐寸摩挲,对李大爷说:“这竹条的编法和我们之前帮周奶奶修过的旧竹篮用的是同一种手法——都是老一辈手艺人的基本功。”李大爷愣了一下,转头问赵大爷周奶奶是谁。赵大爷正蹲在银杏树下跟葛大壮讨论怎么用旧农具给技校学生上实训课,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就是纺织厂那个退休挡车工,她孙子小杰画的守护者地图现在还挂在旧礼堂后门档案柜里。”
王婶从三轮车上搬下好几麻袋玉米面,又单独拿出一小袋用手工粗布缝的面粉袋装着,袋口用红绳扎了个极细极密的蝴蝶结。“这袋是专门给苏医生的。上次苏医生帮俺治好了挡车工留下的腱鞘炎,俺现在能自己揉面蒸馒头了。这袋面是用姜然帮俺重新校准过的那盘石磨磨的,俺自己一粒一粒挑的玉米,没有一颗是瘪的,蒸出来的馒头特别松软。以后俺每个月都送一袋来,俺这双手能重新揉面,就是最好的报酬。”苏晚接过面粉袋,低头看着袋口那只极细极密的红绳蝴蝶结,说这蝴蝶结的打法和赵奶奶之前纳鞋垫时针脚倒缝的手法完全一致。赵奶奶的事迹在纺织厂退休女工圈子里几乎人人皆知,她扔掉拐杖之后不仅自己能走到商业街买豆浆,还教会了好几个老姐妹怎么用治愈凝胶配合关节技做日常手指保健。
王婶旁边那个抱着腌萝卜罐子的年轻媳妇凑过来,说她奶奶以前也是纺织厂的,挡车工,虎口上有道旧伤疤,和赵虎虎口那道一模一样。她奶奶前几天在失眠门诊候诊区看到赵虎用虎啸炮低频脉冲帮患者做治疗,回来跟她说想送一罐自己腌的萝卜给“那个虎口上有伤疤的年轻人”。赵虎从台阶上站起来,双手接过那罐腌萝卜,低头看着罐身上贴的红纸标签,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描了好几遍——“送给虎口有疤的小伙子,萝卜脆,下酒好。赵奶奶。”他说他爷爷以前也爱吃腌萝卜,每次打完仗炊事班都会端一盘出来。后来他爷爷走了,他再也没吃过那种味道。今天这罐萝卜,闻着和他爷爷当年吃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赵大爷从车斗深处翻出好几串用麻绳串起来的干辣椒,红彤彤的,每一串都编得极紧极密。说这是他家院子里那棵老辣椒树上结的,每年霜降之后摘下来串好挂在屋檐下晾一整个冬天,炒菜时揪两颗下来,辣味足,不呛嗓子。他又从麻袋里掏出几只用干玉米叶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一看,是赵大爷的老伴用新磨的玉米面蒸的窝窝头,每一只窝窝头中间都嵌着一颗红枣,红枣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结的,和赵爷爷收音机旁边那颗是同一批。赵奶奶以前每次蒸窝窝头都会多蒸一锅让赵爷爷带到车间里分给夜班工人。现在赵爷爷走了,她把窝窝头带到旧礼堂后门,说以后每年霜降之后她都蒸一锅,失眠门诊候诊区的患者每人一只。
李大爷那几只芦花鸡被放出来之后,很快适应了银杏树下的新环境。母猫从报刊亭顶棚上低头看着这群新来的长羽毛邻居,左前爪搭在顶棚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呼噜——那是猫网后勤保障组副组长对家禽新邻居表示有限度接纳的标准回应。其中一只胆大的芦花鸡甚至试图啄左耳分队长垂在老槐树枝丫下的尾巴尖,左耳分队长把尾巴往回收了收,残缺的左耳朝那只芦花鸡轻轻一偏,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那大概是猫网副政委对“请勿啄尾”的正式警告。
黑猫政委蹲在了望台最高处竖起右耳,尾巴在台阶上轻轻扫了两下,那姿态活像一个刚验收完农产品供应链的CEO。
林越在台阶上坐下来,翻开训练日志新的一页写道,本日南郊多村村民携玉米面、玉米面馒头、玉米窝窝头、芦花鸡、腌萝卜、干辣椒等农副产品赴旧礼堂后门致谢。何科长用红笔批了“归档”二字。守夜在旁边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加了大半页备注,将赵大爷之晚熟玉米种子、王婶之石磨玉米面、赵奶奶之窝窝头红枣配方全部纳入天网系统永久保存,编号与顾师傅承诺书、母猫和解协议、第三机床厂工人联名感谢信并列。芦花鸡蛋即日起列入失眠门诊候诊区免费早餐供应序列,由家属志愿队周小宇妈妈负责每日捡蛋。
李大爷蹲在银杏树下,看着那几只芦花鸡在刚铺好的再生砖小路上悠闲地踱步,鸡爪踩在砖面那层极淡极薄的暗金能量膜上,每踩一步就留下一道极细微的爪痕。他忽然对赵大爷说,这砖是温的。赵大爷蹲在旁边,把手掌贴在砖面上,说这砖里嵌着赵虎的虎啸炮低频脉冲、王大壮用微光壁加固犬舍时留下的应力分布、姜然第一次独立砌墙时的心跳,还有他父亲多年前在冷却水管上敲出的震动频谱——他师弟葛大壮在砖缝里读到了,他在掌心里也感应到了。老一辈手艺人在不同行当里,用同一种手稳逻辑把心意嵌进了日常的每一样东西里。
林越从台阶上站起来,端起搪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赵大爷正蹲在银杏树下和葛大壮讨论怎么用旧农具给技校学生上实训课,王婶正手把手教陈雨桐怎么用玉米面包出最松软的馒头,李大爷追着那几只芦花鸡在旧礼堂后门到处跑。银杏树下刚播下晚熟玉米种子的那片土壤正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明天一早他还要打鸣,打完鸣之后赵大爷会带着乡亲们回南郊继续平整新一季的玉米地,王婶会用那盘被姜然重新校准过的石磨磨出更细的玉米面,李大爷会每天傍晚数一遍旧礼堂后门的芦花鸡有没有少一只。左耳分队长蹲在老槐树上发出极低极沉的次声波脉冲,那是猫网副政委对南郊土特产供应链正式建成、失眠门诊免费早餐计划全面启动的最高认证。黑猫政委蹲在了望台最高处竖起右耳,尾巴在台阶上轻轻扫了两下。母猫从报刊亭顶棚上跳下来,叼着一只从犬舍方向捡来的芦花鸡羽毛,转身朝猫窝走去。那些羽毛柔软而温暖,正好给玳瑁猫新生的幼崽们铺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