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展第三天,韩远志把馆里的日常事务交给老迟,自己专程领着十二星兽小队进了展厅。他特意挑了闭馆前的最后一小时,馆里游客已经散尽,斜阳从西侧高窗漏进来,正好落在青铜螺展柜左侧的墙面上,把整面墙染成一种很旧很厚的琥珀色。那些青瓷、陶片和铜器蹲在光里,像一群刚从午睡里慢慢醒过来的老住客。
“今天不讲解工作,只讲一讲这些东西和我母亲的事。”韩远志站在青铜螺展柜旁,用袖口极轻地擦着通柜玻璃,眼睛却看着那只螺。螺在软布上卧着,螺口朝上,石片在暮光里泛出极淡极淡的波纹,像一尾鱼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林越注意到,只要有人靠近,这螺就会微微温一点。左耳分队长蹲在门口,前爪并得整整齐齐,尾巴盘在脚边,眼睛也朝着螺的方向。它最近每晚都来馆里“查岗”,韩远志已经把它当成馆里编外的小卫士。
“这枚青铜螺,是我母亲从上河滩捡回来的。那年秋旱,湖退得厉害,西岸的老滩露出来一大片。她带着我去捡瓷片,我那时还小,只顾着往裤兜里塞好看的石头。她蹲在一片烂泥里,就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翻,翻了快一个下午,从一团沤烂的芦苇根底下摸出这枚螺。螺壳上全是泥,她擦干净了,对着太阳一看,忽然就坐在地上了,说自己找了很多年的东西,原来一直埋在湖边的泥里。”韩远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条极薄极软的旧棉布,铺在手心里,再把青铜螺极轻极轻地请出来,让它在棉布上坐正。
“我母亲说,旧浃口的水路,以前是有‘信物’的。古人治湖,在浃口底埋下一枚青铜螺,用来测水。传说这螺会随着湖水温度轻轻发热。湖安生时,它温温的;湖要出事了,它就发烫。”他把螺托着,让林越看螺口里那枚半透明石片,“这片石,不是本地料。它嵌在螺口,像一只眼睛。旧时管水的人下湖清淤,只要看这石片上的纹路变没变,就知道水流还正不正。后来浃口被填,这枚螺也不知怎么被水淘上了岸。”林越用鼠系感知膜极轻地一触那石片,胸口的玉佩又轻轻跳了一下。他说:“这石片里封着一组极低频的水路脉冲,和湖边暗井的抽水频率是同源的。”韩远志点头:“所以暗井的人一直想找它。它是旧浃口的‘钥匙’,有了它,才知道湖底水路的脉在哪里。”
韩远志又把众人引到展柜前,一件一件地讲。他指着一片宋时湖田青瓷残片,说这瓷片是在湖西滩涂里出的,釉面上的冰裂纹里嵌着盐碱,说明那一片田曾随湖岸进退而弃耕。又指着一块带铭文的明代治水碑拓片,说那上面记载了旧时每逢大旱,湖底会露出“老浃口”的石板,村里人就要重新疏浚水路。讲解时,王大壮和何思远拿着温澜打印的老地图,在旁边比划。何思远忽然蹲下来,指着拓片上一行小字,对韩远志说:“这上面写,旧浃口在‘北门桥西,卧柳之下’。北门桥,不就是博物馆后门出去那座已经拆了的旧石桥?”韩远志眼睛一亮:“我母亲当年也这么猜。她说浃口应该就在旧石桥西首,后来修北门路,石桥拆了,桥基填平,柳树也砍了。可拆桥时我父亲还在馆里烧锅炉,他说桥基下面有一截陶管是往馆里通的——就是你们昨晚守着的那截老陶管。”众人对视一眼,林越说:“那这旧浃口,就离博物馆后墙不远。”他转向温澜,让她把旧桥基的位置和北门后巷的管网叠一叠。
温澜把数据投在便携屏幕上。旧桥基和湖岸老滩之间,有一条被现代回填土盖住的古水道。水道的走向,和那截老陶管所指的方向完全一致。众人像在沙里看见了一条隐隐约约的老路。林芝抱着调查本,飞快记下几笔,说:“那我们可以从博物馆后墙开始,往北门桥西找,一边用陶管里的水流做指路,一边用何思远的回溯去读回填土下的旧地势。”韩远志说好,他从库房最里面取出一小卷旧绢布地图,是母亲生前手绘的。那地图用炭笔描着旧河岸、桥、浃口和水神庙,几处已褪色的地方被她用朱红重描过,竟还鲜艳如昨。他把地图铺开在光里,指着最西端一个用红线圈出的小口子,说:“这就是我母亲标的老浃口。她到最后都没能下湖去寻,只把这图留给我。”他抬头看林越,“现在你们来了,这图也等到了能看它的人。”
左耳分队长从门口慢慢走进来,猫步轻得像纸落到水里。它先绕着青铜螺展柜走了一圈,又走到韩远志膝下,抬头望那绢布地图,用残缺的左耳朝旧浃口的方向轻轻一偏。林越看着它,忽然笑了,说:“左耳分队长说它认得这路。”韩远志也笑了,低声道:“那便请你们带着这张图,把旧浃口找回来。也让这枚螺回它该去的地方。”林越把搪瓷保温杯递到韩远志手里,接过那张旧图,说:“夏至前,我们一定把浃口的水取回来。”韩远志点头,眼眶又有些潮,但嘴角是扬起来的。
夜里,林越把绢布地图扫描进天网系统,又让何思远用时间回溯读图上的回填土纹路。何思远戴着手套,把手掌悬在图上极轻极慢地走,说:“这图不是一次画成的。有好几层炭笔重叠,最早那层是韩馆长母亲年轻时画的。她在图上改了很多次,最后一次加重红圈的笔触还很新。她一直在找,直到走的那年还在找。”林越听完,在训练日志里补了一句:“韩馆长把母亲手绘的浃口图交给了我们。旧浃口在北门桥西、卧柳之下。图上笔迹叠了好几层,最晚的那一笔仍然很新。这路她没走完,我们接着走。”
左耳分队长从门口进来,把一团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柳絮放在青石台阶上。柳絮极轻,风一吹就飘,像一小朵会飞的、软绵绵的旧月光。林越蹲下看它。它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呼噜,像在说:柳树没了,絮还在。明天,去北门桥西。林越点头。他知道,这枚青铜螺、这张旧地图、这截断陶管,和那棵早就被砍掉的老柳树,都在等一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