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局长转身一走,那半旧不新的蓝保温杯像把他全身的热气都带走了。后园里静得厉害。那棵瘦桂花树还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抖,几片青叶子落在石桌上,像有人把几枚没写字的旧铜钱撒在那儿。林越没动。何思远也没动。李浩憋了半天,极低极低地来了句:“我还当周局会夸咱两句。”林越“嘁”了一声:“没挨骂就不错了。你见过哪个局长夸人夸在明面上?”李浩“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三人正站着,黄涛从月门后探出半张脸。他见周局走了,才极轻极轻地走进来。他道:“张主任刚才也去了旧楼。在二楼拐角跟周局碰了下头。两人没说话,就互相点了个头。”何思远道:“他们通气了。”林越道:“那就是要动手了。”他抬头看那旧楼的后墙。那墙灰扑扑的,墙面剥得像块陈年旧饼。三楼东头那扇窗,窗帘仍拉着。可林越瞧着,那窗帘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头,正把一角极旧极旧的灰布,慢慢捏出个褶来。他道:“局长很生气。可他要先让副局长觉着不生气。”何思远道:“生气的人,不一定先拍桌子。周局这样的,怕是先给你把茶倒满,等你喝。”林越道:“那咱就等着。等这壶茶开。”
上午九点,局里通知开会。地点在旧楼三楼东头那间大办公室旁边的小会议室。林越他们到得早。那会议室极窄极旧,窗户只开了半扇,一股子陈茶和旧报纸的味儿在屋里打转。林越挑了最角落的位子坐。何思远坐他旁边,把手机静了音,只留震动。黄涛蹲在门口。他今天没穿外勤服,只套了件极旧的灰卫衣,倒像来旁听的学生。张主任坐在会议桌最前头,面前放着那口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了。他也不喝,就拿右手指节极轻极轻地敲着缸沿。那声音极闷极匀,像给这一屋子的安静打拍子。副局长坐在他左手边,比平时更白净了些。他那张脸像被水汽蒸过,两颊泛着点极不自然的红。他手里也拿了本黑皮本,本子合得极紧,像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全压在里头。他见林越他们进来,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点头像从谁那儿借来的,客气,却极远。
人到齐后,周局长进来了。他进来时,外头极应景地起了一阵风。那半扇窗“啪”地一响,像有人拿极薄极薄的木板,在楼外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周局长回手把窗关严。那窗“咯”地一响,屋里便更静了。他没坐。他先走到会议桌最前头,把保温杯极慢极慢地放下。那杯底和桌面碰到时,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可林越听着,却像有块极重极重的铅,从高处落到了一口旧钟里。周局长道:“今天这会,开个短会。就一件事。山里带回来的东西,已经入了册。可人,还没入册。”他说到“人”字时,目光极轻极轻地往副局长那边掠了一下。那一眼极快极淡,像有人拿极细极细的银针,在空气里极轻极轻地划了道亮。副局长没抬头。他在本子上极慢极慢地写着什么。那黑皮本在他手下,像块会吸光的旧砖。林越把呼吸放轻。周局长继续道:“这次外勤,有些同志很上心。白天在山里钻,夜里在巷子里蹲。这么上心的人,局里不能装看不见。可也有的人,白天在局里坐,夜里也坐。坐得比夜还沉。”他说到“坐得比夜还沉”时,屋里极轻极轻地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极快极轻地换了个坐姿。有人极轻极轻地咳嗽了一声。王大壮坐在靠墙处,偷偷朝林越使眼色。林越极轻极轻地摇头。他太懂周局长了。这人说话,从不点破。他像拿把极钝极旧的小刀,一片一片地削。削得不疼,可刀刀见面。副局长终于抬头。他脸上那点红已经退了,换上一层极灰极灰的白。他道:“周局,您这话,我不太明白。不如明说。”周局长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极短极薄,像谁把半张旧信纸,极快地往风里一抖。他道:“明说?行。那你去把你办公室中间那个抽屉打开,把黑皮包拿出来。再把包里那几张旧图,给大伙讲讲。”副局长极慢极慢地合上本子。他道:“周局,这是要查我?”周局长没说话。他端起保温杯,极轻极轻地喝了一口水。那水极烫极烫,他喝得极慢极慢,像要把那口热气,从喉咙一直压到心口。林越只觉屋里极冷极冷。副局长极慢极慢地站起来。他道:“查我可以。可得有手续。”周局长道:“手续,张主任,你给他看。”张主任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从手边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那袋子极旧极薄,封口上贴着张小条。张主任把它极慢极慢地推到副局长面前。副局长没动。他极轻极轻地抽了抽嘴角。那动作像笑,又像抽筋。他道:“那要是我说,那包不在办公室了呢?”周局长道:“在不在,去看看就知道。”副局长极慢极慢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张主任跟了上去。林越也站了起来。何思远极轻极轻地拉了他一下。林越看何思远。何思远极低极低地道:“别都去。你留下。这屋里还有别人。”林越一凛。他极快极轻地扫了一遍会议室。果然,靠东墙那一排,坐了三个人。那三个人极安静,从开会到这会儿,连衣角都没动一下。林越看他们,他们也不看林越。林越只觉那三人像三把并排放着的旧椅子,可又不像。他道:“那是谁的人?”何思远道:“不是副局长。就是西边来的。”林越道:“那更得去。”何思远道:“你去了,他们更盯你。周局今天敢动,就是不怕人看。”林越慢慢坐回去。他道:“张主任能压住他吗?”何思远道:“张主任若压不住,周局不会让他跟。”林越点头。他望向门口。那里,副局长已经走出去了。周局长还站在原处,像在等这一屋子的人自己把自己看明白。他忽然又开口。他说:“地管局,不是谁家的后院。这里头每一张旧图,每一页旧档,都是先辈拿命换的。谁要把它们当私财,卖出去换前程,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说到“第一个不答应”时,声音没高,可满屋的空气像被极冷极冷地一抽。林越只觉后颈“唰”地一凛。他跟着周局这几个月,从没听他这样说过话。那语气极沉极稳,像有人把一块极重极重的旧碑,从河底极慢极慢地抱出来,立在众人面前。李浩在旁边极低极低地“我靠”了一声。林越没理他。他看见那三个不声不响的人,这时极轻极轻地换了个姿势。其中一个,极慢极慢地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像在给外头发信。何思远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林越低声道:“局长不止生气。他今天就是要把内鬼的台子,一脚踹了。”何思远道:“是。可踹台子时,台下看戏的人,也动了。”林越抬头。那三个人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门口。门口,极轻极轻地一暗。张主任回来了。他身后,没有副局长。林越的心极轻极轻地一沉。张主任朝周局长极轻极轻地一点头。周局长没说话。他极慢极慢地拿起保温杯,像要把那口没喝完的烫水,浇在哪片看不见的火上。林越知道,副局长,逃了。而这场戏,从局长拍那一下窗子起,就已经不只是生气。而是收网。可那网才收,鱼却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