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号营往南撤的那条路，比来的时候好走。风从背后推。那风不冷。它干。它硬。它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拿一整块旧木板，在每个人后背上拍了一下又一下。林越走在前头。他没催鼠系异能。他只把那枚玉佩攥在掌心。攥一会儿。松开。再攥。那玉佩极轻极轻地贴着他掌心。它不亮。可它极暖。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掌纹里，翻了个身。他走几步，便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一眼。看一眼。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何思远走在他旁边。他没问。他只把那罗盘从袋里摸出来，又收回去。摸出来，又收回去。收收放放好几回。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挠。
走到一处避风的岩坳时，李浩忽然停了。他蹲下来。他把那破平板搁在膝上。他拿手在屏幕上极快极轻地划。他道：“林哥。信号。联管局的信号。从加德满都方向来。很强。他们在呼我们。”林越道：“回。”李浩道：“他们说，浃口那边，七口井全动了。不是第一口。是七口。七口同时动。动的频率一样。像有人拿什么东西，在井底敲。”他这话一落，满岩坳的人都静了。林越把那玉佩极轻极轻地搁回贴身口袋里。他道：“七口同时动。那是有人在井底下了。”他这话一落，那玉佩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胸口，应了一声。何思远蹲到他旁边。他拿罗盘对着那岩坳口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铜针极快极轻地转了三圈，然后定在东南方向。他道：“东南。加德满都方向。可信号在动。不是从加德满都来。是从浃口来。信号从浃口传到加德满都，又从加德满都传到我们这儿。浃口那边，有人在用联管局的旧设备。旧设备只有联管局内部的人才会用。那人在浃口。他在敲井。”他这话一落，那岩坳口的风极轻极轻地一紧。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坳口，攥了一下。
林越看那东南方向。他道：“回浃口。越快越好。”李浩道：“加德满都那边有直升机。联管局调了一架。说可以在博卡拉接我们。可那飞机小。只能坐六个。”他这话一落，满岩坳的人都静了。爱丽丝从后头走上来。她手里捏着那枚白羊星石。她道：“六个。谁先回？”林越看她。他看众人。他看何思远、李浩、赵虎、王大壮、索菲亚、塔索斯、迪米特里、林墨、苏晚、黄涛。左耳分队长。灰猫。全在。他道：“六个。先回浃口。剩下的，后头跟。”他这话一落，那岩坳里的旧石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看赵虎。赵虎能打。他看李浩。李浩能算。他看苏晚。苏晚能治。他看林墨。林墨有青玉。他看黄涛。黄涛有灰猫。他看何思远。何思远有罗盘。他看爱丽丝。爱丽丝有星石。他看布鲁斯。布鲁斯能稳。他看索菲亚。索菲亚能读。他看塔索斯。塔索斯能射。他看迪米特里。迪米特里能记。他看王大壮。大壮有力。他看了好几遍。他道：“李浩、苏晚、林墨、黄涛、何思远。加我。六个。先回。”他这话一落，那玉佩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胸口，应了一声。王大壮“啊”了一声。他道：“林哥。俺呢？”林越看他。他道：“你后头跟。你和赵虎、爱丽丝、布鲁斯、索菲亚、塔索斯、迪米特里一起。从陆路走。到加德满都。再从加德满都飞回。多两天。可稳。”王大壮“哦”了一声。他道：“那俺听你的。”他这话一落，那岩坳里的旧石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
他们在博卡拉上了那架小飞机。那飞机极旧极旧。机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旧铝皮。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铁皮，从这雪山上往外揭。机舱极小。六个座。林越坐在靠窗处。他把那玉佩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他看那玉佩。那玉佩极旧极旧。它通体灰白。它不亮，不闪。可它极润。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片旧月光，从这玉里往外揭。他把那玉佩对着窗外那雪山极轻极轻地举了举。雪山在底下极慢极慢地缩。缩成一片极白极亮的旧光。那玉佩被那光一照，竟极轻极轻地一颤。颤得极短极柔。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玉佩里，翻了个身。他看那玉佩。他看那雪山。他道：“爸。妈。你们在别的实验室。你们在别的地方。你们没失踪。你们在干和我一样的事。”他这话一落，那玉佩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玉佩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飞机飞了四个钟头。到加德满都时，天已经黑了。联管局的人在机场等。他们开了辆旧越野车。那车极旧极旧。车身上全是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条旧路，从这车身上，一层一层地揭。联管局的人递过来一摞纸。那摞纸极厚极旧。纸上印着极密极密的字。是浃口那边传过来的。林越在车上翻。他翻第一页。他念：“七口井。第一口。西二井。井底第三层。石板下。有东西在动。”他翻第二页。他念：“第二口。东三井。井底第二层。石板下。有东西在动。”他翻第三页。他念：“第三口。南一井。井底第一层。石板下。有东西在动。”他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完了。他道：“七口井。七口同时动。每口井底下都有东西在动。那东西在往上走。”他这话一落，那玉佩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胸口，应了一声。何思远坐在他旁边。他看那纸。他看了好几秒。他道：“那东西是实验体。那十二个实验体归位了。可井底还有别的。那七口井底下，每口都封着东西。那东西醒了。它们在往上走。”他这话一落，那摞纸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纸上，翻了个身。
林越把那摞纸搁在膝上。他看那车窗外。加德满都的街极旧极窄。两旁的楼挤得厉害。有些楼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旧漆。那漆一块一块地剥。剥得极慢。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这座城的旧皮，一层一层地揭。他道：“那七口井底下，封的是什么？”何思远道：“不知道。可那册子上写，东根入浃口。七口井。每口井底下，都封着东根的一段。那东根，是活的。它没死。它只是封着。现在有人在敲井。那东根醒了。它在往上走。走到井口，就出来了。”他这话一落，那玉佩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玉佩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那玉佩。他看那纸。他看那车窗外那旧城。他道：“回浃口。把那块牌找出来。把东根稳住。把那七口井底下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接出来。”他这话一落，那车里的旧灯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左耳分队长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玉佩。它看那纸。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回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