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内侧。
竹取一辉背靠着门,听着月见里优香的声音。
“用音乐带给大家力量。”
“至少,我们是这么想的。”
月见里优香的态度诚恳,「未言之音」中流露出的情感也没有半点虚假。
是真心的。
但是目的仍然不明。
“我们。”竹取一辉继续抽丝剥茧,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指出。
“是的。”月见里优香回应,“我们。”
“什么意思。”
微风拂过,月见里优香把额前的发丝捋到耳后:“这件事说起来有点长。”
“那请您长话短说。”
她愣了一下,很快调整好状态:“好的。简单来说,我辞职之后,和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伙伴建立了一个经纪公司,或者说是工作室。”
“所以你们想要让我签约你们的公司?”竹取一辉继续问。
“没错。”月见里优香笑了一声,“如果你看过推特里的私信,应该知道我们公司的名字。大家对你的态度都比较……热情。”
对自己很热情……
竹取一辉皱起眉。
“等下。”他想到了某个信息,满头黑线,“那家说要把整个公司都送给我的,不会就是你们吧?”
门外沉默了一秒。
“虽然很不想承认。”月见里优香摸了摸头,“但确实是我们。”
“不可能的,放弃吧。”竹取一辉果断拒绝。
“先别着急拒绝啊。”月见里优香连忙开口,“我们的公司,不,你的公司,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利益就可以放弃一切的地方。”
“……”
“我们的核心思想一直都是‘用音乐带给大家力量’。”
核心思想。
他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不过,自己最近确实在面临一些和音乐与公司有关的难题。
在这里考察一下也好。
“你们怎么证明。”竹取一辉拿出手机,语气平淡。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月见里优香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OL外套被攥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如何证明吗。”月见里优香吸了口气,“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长,你可以当个故事来听。”
门板另一侧安静了一会儿。
“我有个弟弟,叫悠真。”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里嬉笑打闹的孩子,眼神跟着其中一个跑远的小男孩移动。
“就跟名字一样,他是个阳光开朗的人,脑子里每天都有着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比如,小的时候他想当个科学家,替孩子们发明可以吃的笔记本,这样就能阻止作业恶魔夺走跟朋友们玩乐的时间;长大了一点,又想当个小说作家,说是要把看到的悲剧全都删去,只给大家带来笑容。”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最离谱的时候,他甚至做好了一整套假面骑士的装备,说要学着电视上的英雄打击邪恶。”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笑容,似乎是回想起了曾经那个弟弟活泼开朗的样子。
“还好被警察先生给没收了管制刀具,不然天知道要惹多大的麻烦。”
竹取一辉没有出声,把手机默默地放回兜里。
他听得出她声音里的怀念,也听得出那点藏不住的悲伤。
而悲伤的理由,显而易见。
“后来他上了高中,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幼稚,每天逗得大家哭笑不得。”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手指捏住袖口。
“后来呢。”竹取一辉问。
“后来,或许是命中注定。”
听到门内的声音,月见里优香抬起头。
“父亲想让他稳重一些,于是给他买了把吉他。于是就跟绝大多数少年漫画里的剧情一样,悠真一下子就沉迷其中。每天起早贪黑地抱着笔记本和耳机,学到大半夜,第二天又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最后顺利地考上了音乐大学。”
“真是可喜可贺。”
她想起了弟弟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兴奋的笑脸,眼神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抱歉。”竹取一辉突然出声。
“这么快就听出来了吗。”她抓住自己的手臂,笑了一下,“我还以为隐藏得很好呢。”
“因为你的声音有点颤抖。”
月见里优香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轻轻笑了笑。
“玩音乐的人,耳朵果然都很灵敏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
风穿过小巷,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进了大学以后,悠真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比起上课,他更热衷于作曲和街头表演。明明因为这一点吃了不少教授的骂,但即便如此,每当他的音乐能让身边的人露出笑容时,他都会开心地给我打电话。”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他的一首曲子吸引了我们公司领导的目光。事务所来找我,开始做正式出道的准备。到此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他却忽然在录音室里昏倒了。”
她攥紧手臂,OL服装上被挤出一道道褶皱。
“医生告诉我们,这是严重的心力衰竭,悠真剩下的时间已经不长了。只有尽量休息,才有可能延长一两年的生命。”
她叹了口气,肩膀跟着垮了下去。
“为了不让悠真伤心,我和我们的父母一致决定,要瞒着悠真,不告诉他真正的病情,希望这样能让他安心休息。”
“但是。”
月见里优香无奈地摇摇头。
“学音乐的人,耳朵都很灵敏吧。”
她隔着门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我们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可后来我才发现,悠真大概早就知道了。毕竟医生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话时,他就躺在病房里,大概全都听见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有流泪,没有抱怨,只是不断地写着音乐。”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去了医院。病房的门没有关严,我站在门口,看见他靠在床头,笔记本摊在膝盖,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东西,连我进去都没发现。”
……
优香把粥放在桌子上,抽走了悠真手里的笔记本。
“你又在写。”
悠真愣了一下,随后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还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差一点把命写完吗!”优香盯着悠真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面无血色,病怏怏的。
即使如此,他还要做音乐。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动。
优香还是没能问出口。
悠真也没有争辩,只是看着那本被拿走的谱子。
“姐,等这首写完,我就好好休息。”
“写完之后呢。”
“写完之后,你替我听一下呗。”他笑着说道。
月见里优香没有答应。
她把本子塞进包里,坐了一会儿,又打开包,把本子放回床头。
“每天十分钟。”
“太少了。”
“五分钟。”
“三分钟。”
“别讨价还价。”
悠真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他难得按时睡了。
可他还是没有等到“写完之后”。
几天后,悠真走了。
月见里优香整理遗物时,在床头柜最里面找到了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停在没写完的小节上,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什么,被水渍浸染得糊成一片。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开始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
每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她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扎在音乐经纪人的这个位置上。
即使坐上高位,她还是会去亲自看着一批又一批少年少女不畏一切地去追逐这条名为音乐的道路。
这些或许是受到了悠真的影响。
不过她还是没办法理解,做音乐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叫竹取一辉的少年的Demo。
说实话,开始的时候很粗糙,甚至有点一般。
但是,有一点很像悠真。
那种不论如何,也想要把什么东西带给听者的感觉,真的很像。
于是,她开始搜集所有跟他有关的信息。
纸箱君、辉夜姬、katashiro。
少年的音乐好像有一种魔力,传递着力量。
就连一向自诩理智的她,也冲动般地辞去了前途大好的工作,召集了一大批同样跟她冲动的人们,组建了月鸣工作室。
最后,来到了这里。
月见里优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终于问出了那个曾经没能说出口的问题。
“你说是为什么呢,katashiro。”
“做音乐究竟是为了什么。”
声音停了下来。
窗边,被风吹起的窗帘还在微微晃动。
午后的阳光在围墙上缓缓移动。巷子的另一头,孩子们听着《神的随波逐流》开心起舞,围观的大人们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竹取一辉没有立刻回答。
做音乐是为了什么呢?
有的人是为了缓解苦闷,自己以前是为了熬过孤独,还有一部分人是为了消磨时间。
每个进入行业后的音乐人,他们的理由都不太一样。
但是。
在成为音乐人之前,手指第一次接触音符的时候,第一次有勇气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第一次想要看到什么的时候,那种感觉大概都是一样的吧。
“为了笑容。”
月见里优香在门的另一边屏住呼吸。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他们或许不会走上音乐的道路。但如果是为了别人的笑容,即使稍微乱来一点,说不定也能坚持下去。”
竹取一辉握住门的把手,回头看了眼角落里那把被重新保养过的吉他。
“我想,悠真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里照进来。
“这样吗。”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过眼角。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果然,你跟他很像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