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德厚蹲在台阶上,穿着一件老旧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头抽烟。
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法令纹,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
在他身旁,刘美兰穿着红色长裙,头发烫着这个年纪常见的卷,嘴唇上还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口红,像是刻意收拾过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女孩,正是佳佳。
看到两人,田玉莲立即下车,快步朝母亲走去,伸手就要接过女儿:
“佳佳!怎么样了?烧真的退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女儿脸上扫来扫去,又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
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到妈妈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抱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精神头十足。
额头摸上去温温的,不像发过烧的样子。
刘美兰笑盈盈地把孩子递过去,拍了拍田玉莲的手背,语气轻松道:
“好着呢,佳佳压根儿没病。”
田玉莲接过女儿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母亲:
“没病?你不是说佳佳发高烧三十九度住院了吗?你骗我?”
刘美兰弹了弹袖口上沾的灰,理所应当道:
“不骗你你能回来?”
“你看看你,现在一年到头回来几次?妈想见你一次都难。”
“不打这个电话,你舍得回来?”
田玉莲抱着女儿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全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眼眶微微泛红。
蹲在台阶上的田德厚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来往这边走了两步,看着田玉莲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但瞥了一眼一旁的刘美兰,终究还是没开口。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佳佳的脑袋,低声道:“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张青山关好车门,从后座拎出那两大袋水果走了过来。
他在田玉莲身旁站定,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张青山,跟玉莲姐都同村的。”
刘美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昨晚张青山在酒店胡乱睡了一夜,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潦倒。
配上那辆破货车,落在刘美兰眼里,就自动被归进了“没钱没势”那一档。
一瞬间,刘美兰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田玉莲,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这位是?”
张青山正要开口,田玉莲已经抢先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看了张青山一眼,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目光,缓缓说道:
“妈,他是我男朋友。”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微微泛了红。
她之前从来没跟家里人提过张青山的事,不是不想提,是心里自卑,认为自己不配。
她一个的寡妇,拿什么去配张青山?
这时,张青山将手里的水果递上前去,语气带着客气:
“阿姨,这是自己种的水果,带点给您和叔叔尝尝。”
刘美兰瞥了一眼那两袋子水果,连手都没伸,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没听到田玉莲的介绍,然后不冷不热地开口:
“你把玉莲送到就行了,早点回去吧。”
“这大老远的,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闻言,田玉莲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母亲势利,可没想到她竟然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讲。
张青山大老远开车送她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母亲就往外撵人。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羞耻,正要开口维护……
蹲在台阶上的田德厚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来往这边走了两步。
他瞥了刘美兰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
“来都来了,要不……上去坐坐吧?”
话还没说完,刘美兰一个眼刀飞过去,田德厚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又默默退了半步,低下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间来回搓着,终究没敢再开口。
刘美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青山,嘴角挂着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尖酸刻薄:
“我说小张啊,你也别怪阿姨说话直。”
“你也不看看,她哪点配得上你?一个乡下的农民,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
“这年头种地的,刨去化肥农药种子,忙活一整年能剩几个子儿?你跟她在一起,能给她什么好日子?”
田玉莲急得眼眶都红了,正要张口,却听母亲又补了一刀,那语气与其说是在跟张青山说话,不如说是在跟田玉莲说:
“女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错人。”
“跟错了,一辈子就搭进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巷口传来。
一辆黑色奥迪A4缓缓驶了过来,车身擦得锃亮,在老旧小区的灰扑扑背景下格外扎眼。
车子停在张青山的货车旁边,驾驶座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露出一截粗短的脖子。
肚腩微微凸起,把Polo衫撑出了几分紧绷的弧度,皮带勒在肚腩下方,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表盘的手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看到来人,刘美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方才对着张青山的那副尖酸刻薄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堆满笑容的脸。
她快步迎上前去,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几分刻意拉长的热情:
“王总!您来了!”
“快,快进屋坐!路上堵不堵车?”
“这天热的,快回屋吹吹空调!”
说着,她转身一把拉过田玉莲的手腕,暗暗使了把劲,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快,快来跟王总打招呼。”
“他叫王金发,是咱们市区一家大饭店的老板,生意做得可大了。”
“前些日子不是跟你说你弟找了个饭店的工作吗?就是托他的关系进去的!”
“他可帮了咱家大忙,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田玉莲被母亲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