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舒然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换了鞋走进去,发现孟清霜和沈嫣都坐在沙发上。
孟清霜手里捧着一杯水,沈嫣则端着茶杯,两人似乎正在聊着什么,听到开门声齐齐转过头来。
“妈,你回来了。”孟清霜放下水杯,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瞬。
母亲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抹尚未褪尽的酡红。
她心里清楚母亲是和谁吃的饭,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纪舒然有些诧异,走到沙发旁坐下说道:
“你们怎么都在?”
孟清霜看了沈嫣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沈姨刚跟我说了件喜事——她要去安江市第一医院当内科主任了。”
纪舒然怔了怔,转头看向沈嫣,脸上满是意外:
“怎么这么突然?”
她当然知道沈嫣的才能。
以她的医术和资历,去市医院绰绰有余,甚至去省城也不为过。
这些年她一直留在玉龙县医院,说到底,是为了自己。
纪舒然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所以此刻听到这个消息,意外之余,更多的是疑惑。
沈嫣的眼神闪过一抹慌乱,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是市医院那边的主任临时调去了省城,暂时没什么合适的人选接替,就先委派我过去挂个职。”
“说不定等那边有合适的人了,我就又回来了。”
她说完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借着喝茶的动作躲开了纪舒然的视线。
纪舒然没有多想,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
“这是喜事啊!”
“沈嫣,你在县医院窝了这么多年,早就该去更大的平台了。我替你高兴。”
沈嫣看着她满脸真诚的笑意,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闪过一抹酸涩。
沈嫣的笑容,对她而言,甚至有些刺眼。
是啊,舒然什么都不知道。
在舒然眼里,自己只是“终于等到了机会”,只是“要去更大的平台发展”。
她不知道,这份调令是自己主动申请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决定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不想再夹在她和张青山之间,不想再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复拉扯。
从始至终,自己在舒然和张青山的故事里,都只是个局外人。
离开,果然是对的。
这时,孟清霜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冲着两人晃了晃:
“沈姨要升迁了,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必须庆祝庆祝!”
“今晚好好喝一顿。”
纪舒然有些迟疑。
她今天在盛景一号已经喝了不少酒,脑袋到现在还有些昏沉。
但沈嫣已经接过了孟清霜递来的酒杯,转头看向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舒然,喝点吧。”
“就当……给我践行了。”
纪舒然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点了点头,接过酒杯。
三个女人坐在客厅里,红酒一瓶接一瓶地开。
她们聊起在玉龙县生活的点点滴滴——聊起当年舒然刚开水果超市时沈嫣帮她搬货差点扭了腰,聊起孟清霜考上警校那年沈嫣比纪舒然还激动,聊起三个女人一起去县城唯一的那家火锅店吃到撑得走不动路。
那些回忆在酒精里泡得柔软,每一段都闪着光。
喝到最后,沈嫣还端着酒杯意犹未尽,纪舒然却已经撑不住了。
她靠在沙发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这已经是她今晚的第二场酒,白酒和红酒混在一起,彻底将她最后一丝清醒也淹没了。
沈嫣见状,放下酒杯,起身搀起纪舒然:
“我扶她去睡吧。”
她转头看向孟清霜,轻声说了句:
“今晚,我陪你妈睡。”
孟清霜点了点头,帮着沈嫣将母亲扶进了卧室。
两人躺在床上,沈嫣侧过身,看着纪舒然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轻声感慨:
“咱们很久没躺在一起睡觉了。”
纪舒然的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强撑着睁开一条缝,含糊不清地回道:
“这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轻轻覆在沈嫣的手背上,声音虽带着醉意,却格外认真:
“你是不是担心……我跟青山在一起以后,我们的友情会变?”
“沈嫣,你一直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
听到“青山”两个字,沈嫣的心猛地一颤。
那些画面瞬间涌了上来,酒店房间里,他滚烫的气息,她被封住穴位动弹不得的慌乱。
以及后来那次在医院病房里,她的主动……
一幕一幕,像是刻在她骨头上的印记,怎么也磨不掉。
想到这里,沈嫣借着醉意,鼓起勇气,低声开口:
“舒然,我要是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纪舒然几乎要昏睡过去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含含糊糊地回道:
“你哪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是为了我好。”
“我还不了解你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呢喃出来的。
沈嫣沉默了很久。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纪舒然越是信任她,她就越是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低声说道:
“舒然,其实我跟张青山……”
话说到一半,她转过头,却发现纪舒然已经彻底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正做着一个温暖的好梦。
沈嫣怔怔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也罢,她就要去安江市了。
以后跟舒然、跟张青山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舒然不知道,反而更好。
就当是一个秘密,只有自己知道吧。
带到安江去,带到坟墓里。
她轻轻伸出手臂,将纪舒然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轻声说:
舒然,你一定要幸福。
连同我那份,一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