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贵住在省城东郊一个教师家属院里。
沈夜行第二天上午去的。家属院是九十年代建的，楼体刷着黄漆，大部分窗户都换了铝合金，只有三楼靠东那间还是旧钢窗。他敲了三下门，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沈夜行。找赵德贵。”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看了沈夜行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小九，把门拉开半扇。“进来吧。他在书房里。”
沈夜行走进去。客厅收拾得干净，靠墙的茶几上搁着一摞旧作业本和几支圆珠笔。女人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开路。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旧教材和试卷，书桌上摊着一叠写满符号的白纸。赵德贵坐在书桌后面，六十来岁，圆脸，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毛衣，正低头往纸上画东西。沈夜行走过去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纸。纸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圆圈，有些圆圈里面还套着小圆圈，排列方式跟他在骊山分配站和魂炉旧位置见过的符文结构同源，但更原始，笔画还没完全定型。
赵德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里的目光很直，不散，但有一种沈夜行在别处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你是沈家的人。”
“沈夜行。”
赵德贵把笔搁在桌面上，把那张画满符号的纸推到一边。“我补完来世之后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现在天天画。不画就难受。”他把桌面上的纸收拢成一摞推到桌角，“这些符号我在梦里见过。补完之后梦就变多了。每天晚上都做梦。梦里有一个地方，全是这样的符号。墙上、地上、天花板上。符号会动。往同一个方向流。”
沈夜行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纸，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线条走向确实跟他见过的符文结构有相似之处，但密度更高，排列方式更复杂。他把纸放回去，看着赵德贵。“梦里那个地方，除了符号还有什么？”
“有一个人。看不清脸。站在符号中间。不说话。就站着。”赵德贵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我补完之后那三天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退烧之后脑子里的东西没退。越画越多。一开始画几张就停。现在画一整天都停不下来。”
沈夜行从内兜里取出三枚铜钱拼好搁在桌面上。铜钱的暗线在日光下亮了一拍，灰白色的光从钱孔里渗出来，沿着桌面蔓延到那摞纸的边缘。赵德贵低头看了一眼铜钱，没有躲。沈夜行把手掌按在赵德贵锁骨下方，顺着管道痕迹往里摸。赵德贵体内补进去的那部分来世已经稳住了，但稳得不对——残留在他体内的来世跟补进去的那部分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光膜隔在中间，像伤口愈合时结的痂。他把掌心的能量顺着光膜边缘推了一下，光膜没有破，反而反弹了回来。他收回手，铜钱上的光暗下去。
“补进去的那部分来世跟你体内原有的残留之间有一层隔膜。正常情况下补完之后两部分会融合。你这层膜把两半隔开了。所以梦还在，符号还在。”沈夜行把铜钱收进内兜，“补你那个人用的魂引有问题。魂引的来源可能被污染了。”
赵德贵把交握的手指松开，搁在桌面上。“常爷给我的魂引。他说是从省祭府仓库里走的账。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的魂引不会有这个问题。这批魂引被人动过手脚。”沈夜行站起来，把桌面上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你画的这些符号我带走几张。回去对着旧档案查一下。可能能查出魂引里掺了什么。”
赵德贵把桌面上那一摞纸全推过来。“都带走。我脑子里还有。画了就有。你把符号查清楚了我就不用天天画了。”他停了一下，开口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补完之后我血压高了。以前一直正常。现在每天吃降压药。我老婆说我脾气也变了。以前不爱发火。现在动不动就急。你查魂引的时候顺便看看有没有影响情绪的东西。”
沈夜行把那摞纸收进背包，走出书房。赵德贵的老婆站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攥着抹布，两只手绞在一起。“沈师傅。老赵这情况能治吗？”
“能查清楚。查清楚之后再说怎么治。他在家画符号你让他画。别拦。画出来我下次来拿。”
他走出家属院上了吉普车。小九坐在副驾驶上把背包里的纸抽出一张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背面也画满了符号。“这些符号跟分配站的结构图有点像。但更密。像是把好几层符文叠在一起画的。”她把纸放回背包，“魂引里掺的东西可能跟这些符号有关。林半青当年研究来世复原流程的时候在魂引配方里加过一些东西。后来被删了。周铁林给我的流程完整版里有一页被撕掉了。那一页可能就是配方。”
沈夜行把车发动起来，拐上回镇的路。“回去对照流程文件和赵德贵画的符号。如果对得上，说明那批魂引里掺的是林半青删掉的那个配方。常爷手里的魂引不止补了赵德贵一个人。他补了四个人。剩下三个可能也有问题。”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