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破律剑的麻绳缠柄抵住他的掌心，那道旧纹路正好贴着他手背上浅金色的印记。他没有拔剑，但拇指已经压在了护手边缘，像一根保险丝在烧断前最后半秒。
你说是你害死我爸的。
赵归坐在长凳上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沈夜行按剑的手，目光没有在那只手上停留太久，而是抬起来看着沈夜行的脸，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开场白：我叫赵归。沈渊的结拜兄弟。黑羊的前任首领。你爸的死，是我的错。但我没有骗他——是他自己选择了死。
沈夜行的拇指从护手上松开了半寸。他站在楼梯口，暗绿色的光从头顶往下照，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染成一层旧铜器的颜色。
你说清楚。
赵归把双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掌心朝上，像是给人看一件没有藏东西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经过一道闸口的时候被卡了一下：你爸找到骊山第三层入口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自己进鬼门，从内部锁住封印。他说只有沈家血脉的人能做成这件事，不能换别人。我不同意，我说我去，他说你去不行。他说赵归你腿脚比我利索，你得在外面接应我。
然后呢？
接应那天出了差错。赵归把手掌翻过来，手心里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穿过整个掌心，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林半青的人提前到了。我在外围被堵了一个多小时。等我赶到骊山东麓的时候，封印已经合上了。你爸自己开了门，自己进去了。
沈夜行站在楼梯口，暗绿色的光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听见被堵了一个多小时那句话的时候，拇指重新压回了护手边缘，但这次没有往里推。
你怎么确定他是自己进去的？
因为入口处的地面上有他留的记号。赵归说，你爸做事有条理，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在入口左侧画一道短横线——用剑尖划的，不深，但够用。我在骊山东麓那个入口左侧岩壁上找到了那道横线。线是新的，边缘没风化的痕迹。他进去之后才画的。
沈夜行站在楼梯口，手指按在剑柄上没动。他等了等，让那段话完整地落进脑子的对应位置上，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我爸进鬼门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赵归把背挺直了一些，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一个陈述前的准备动作。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稍微厚了一点点，像是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那段话终于被翻到了最上层：他说——赵归，如果我回不来，别告诉夜行我是怎么死的。说我是被阴阳律害死的就行。别让他觉得这是他爸选的路。
沈夜行站在暗绿色的光里，手从剑柄上收了回来。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放松。
他不想让我知道他选了自己去死。
赵归说，他怕你知道之后，也会选同样的路。
沈夜行看着他。赵归坐在长凳上，那张被暗光照亮半边的脸上，表情一直没有变过。但他左手拇指一直在掐食指的第二指节，一下一下，像是某种频率固定的计时动作。
那你现在告诉我——就不怕我选同样的路？
赵归抬起头来看他。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闪开，停在那里，像一根钉子打在墙上之后卡住了不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是最后一道闸口终于放开了：你爸在鬼门里待了十六年。十六年足够让一个人从里面推那扇门。如果他真的推开了——他就需要有人接应他。那个人不能是我，我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得是你。
沈夜行站在楼梯口，暗绿色的灯光照着他的后背，把他面前的地面照出一片均匀的光。他把刚才赵归说的所有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结拜兄弟、黑羊前任首领、被堵在路上、来晚了、他爸自己进去的、在里面待了十六年、那条消息。
那条消息，你确定是他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