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把那张查无来处的档案卡截图存进手机，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站在围墙根底下，夕阳最后一抹光正从墙头上滑下去。远处镇口的方向传来轿车关门的声音，主祭府的人走了。他等那阵声响彻底安静了，才拐进巷子，沿着一排老屋后墙往镇外走。
那座废弃的城隍庙在镇子西北角的半坡上。以前是有香火的，后来镇上新修了一座更大的城隍庙，这座就荒了。门板缺了一扇，屋顶瓦片掉了大半，供台上的泥塑城隍像只剩半张脸。沈夜行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层干枯的槐树叶，踩碎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弹了两下。
大殿里没点灯，但角落里亮着一点暖光。一个人影坐在供台下面的蒲团上，面前放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人影抬起头来，是苏婉儿。她穿着跟昨晚一样的白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没化妆，但那张脸在油灯照映下白得发透。
她往旁边挪了挪蒲团。
沈夜行没坐。他站在供台前面，把苏婉儿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平放在供台边缘。纸条上他也不是死人那行字，还有那个弯折分叉的符号，在油灯光底下显出一种暗金色。
你说林半青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那是什么？
苏婉儿的手指在油灯杯沿上转了一圈。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脸来看着沈夜行，问了一句不着边的话：你爸跟你说过我吗？
没有。
那他知道我在这里。
沈夜行的目光定在她脸上。苏婉儿看他的眼神很熟悉，带着一种隔了许多年再看旧物的打量，像是翻相册时看到一张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合影。
我叫苏婉儿。你爸三十年前在中元节那天救了我。她把手从油灯上收回来，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当时已经死了。魂魄从鬼门里出来，刚要过孤魂台，被两个人截住了——穿白衣服的，阴间的差役。他们要把我带走，送去骊山。
你爸拦住了他们。
沈夜行的指尖压在供台边缘。他听见两个字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他拿什么拦的？
苏婉儿沉默了一瞬。她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油灯光照在她手掌中心，那里有一道暗色的印记——不是朱砂，不是灼痕，像是一枚圆形印章在皮肤上压久了留下的痕迹。沈夜行认出了那个圆形轮廓的尺寸和边缘纹路，跟他在祭坛下挖到的那枚赎命钱一模一样。
你爸把一枚赎命钱塞进我魂魄里。苏婉儿说，阴差收铜钱放人。但他塞的不是普通铜钱——那枚钱是他自己炼的，里面混了他的血。铜钱吃进我魂魄之后，我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沈夜行把供台上那张纸条收了回来。他在苏婉儿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两个人的影子在油灯光里叠在一起。
你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那你是什么？
苏婉儿把左手收回去，拢进袖口里。她看向沈夜行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得像在念菜谱：你爸用续命丹的边角料养了我。我靠那些废料维持存在——我不吃东西不喝水，魂魄不散也不完整，像一块被人炼废了的铁片，扔在路边等锈穿。
沈夜行的手指攥紧了蒲团边缘。他爸那本日记里续命丹三个字第一次出现是在1976年七月十六那一页，当时他爸写的是续命丹是真的，他们需要——后面被撕了。他爸在那年就已经在接触续命丹的原料，甚至能用副产物养一个人。
续命丹是什么炼的？沈夜行问。
苏婉儿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准备好了。然后她开口，每个字都放得很轻：是用活人的来世炼的。一具身体的寿命用完了，还有下一世的命。续命丹就是把下一世的命提前抽出来，给这一世续上。被抽了来世的人，死了之后无法转世，魂魄彻底消散。
沈夜行坐在蒲团上，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他想起祠堂里那本名册上逐年减少的亡魂数量，想起他爸在日记里写的今年亡魂数量少了三成。那些魂没有被鬼差扣下，没有被厉鬼吞掉。是被抽走了来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续命丹，谁在炼？
苏婉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个人在拿不稳之前做的表情调整。
林半青。她说，你爸当年查到的就是这个。他顺着亡魂失踪的线索追到了续命丹，又顺着续命丹追到了炼制的人。你师父舌头上的字，也是同一个人下的。
沈夜行没有追问林半青为什么能下禁制。他换了一个方向：我爸是怎么死的？
苏婉儿这一次沉默得更久。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住，重新烧成指甲盖那么大一小团。
你爸死不是因为查到了续命丹。她看着那团火说话，像是对着灯芯说的，他查到了续命丹后面更底下的东西。整个阴阳律体系，就是为那东西运转的。续命丹只是中间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