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回到住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他还没推门，就觉察到不对劲。
门缝比昨天宽了半指。不是风吹的，门轴上的灰尘被人碰掉了薄薄一层，露出了底下新鲜的木质本色。他站在门口用余光扫了一圈门框四周——门梁顶端的横木上贴着一道符纸，纸面朝内，折角压进了砖缝里，不刻意抬头完全看不到。
监听符。他认得那道朱砂纹路，圈圈相套的耳形纹，主祭府调查组的标准配置。十米内所有声音都会同步传到持符者那里。
他没撕。他推门进去，在门槛处站了两秒，然后对着门梁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空气聊天：林大人，您想听什么？我给您念段《阴阳律》？
没有回应。但他知道那边听得见。
他把门带上，走到桌边坐下，破律剑斜靠在椅腿旁。他扫了一眼屋里其他位置——床板底下、窗台内侧、水缸边缘，一共多了三道监听符。加上门口那道，五步之内四个听筒，林半青对他够上心的。
他对着床底下的监听符又说了一句：床底下有点潮，您那边听得清吗？我换个位置坐。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拖到窗口，背对着监听符的方向坐下去。这角度说话声音会被窗玻璃挡住一部分，但也挡不了全部——他要让听的人以为他还在自言自语。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用手指敲了一行字给钟无艳：门口有人。然后删掉。他又打了一行：三天后石膏矿的事可能有变动，等我消息。发出去，删记录。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偏头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人。黑外套，铜徽章，主祭府的人，正侧着身面朝墙壁，像是在看墙上一张年代久远的春联。他的耳朵微微朝沈夜行这个方向偏了半寸，像一只在调频的收音机天线。沈夜行没看他，转回身把门关上，插好了门栓。
他走到后窗。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平日里没人走，青砖缝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野草丛里蹲着一个人，比巷口那个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还没被磨掉棱角的生涩。他看见沈夜行掀开窗帘，下意识把头低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被发现。
沈夜行隔着窗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认出了这个人——昨天调查组里最年轻的成员，走路轻，话少，站位总在队伍最边缘，像一块嵌进去的边角料。
他知道这个人有代号，叫白鸦。他注意到白鸦看自己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调查组成员看他的时候目光都是平的，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标签。白鸦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有别的东西。
沈夜行把窗帘放下来，转身回到桌边。他坐在背对后窗的位置，把破律剑抽出来擦了一遍，剑刃在日光下露出那道弧纹。他擦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计算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他门口三秒，然后走了。沈夜行没起身，他听那脚步声过了门槛之后踩到了石阶边缘松动的那块砖，响了一声，跟之前几个人的脚步节奏都不一样——前两个人踩的是砖面中心，稳的。这个人踩的是砖角，偏的。
入夜之后他假寐了一会儿。屋里的监听符在黑暗中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些符纸后面的耳形纹还在工作，像四只贴在墙壁上的耳朵。子时刚过，后窗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窗框上划了一下。沈夜行没睁眼，呼吸保持均匀，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破律剑柄。
后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掌伸进来，在窗台上放了一样东西，然后缩了回去。窗户合拢，脚步声贴着墙根离开了。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沈夜行才翻身下床。他没点灯，借着月光走到后窗边——窗台上多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纸面粗糙，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他展开，对着月光看了两秒，上面写着一个词：石膏。
字迹端正，但收笔的力道刻意压平了，像是写的人在避免留下任何个人特征。沈夜行把纸条放在桌上油灯旁边，没有折，没有毁，就让它摊着。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后巷已经空了，杂草丛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草叶上有一道被踩过的痕迹，倒伏的方向朝向镇外，废弃石膏矿的方向。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窗台上被人放纸条的位置旁边，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圈，鞋尖朝向屋内。
有人在他的住处外面守了一整天。走之前放了一张纸条，提醒他三天后石膏矿的事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没有重新躺下。黑暗里他把那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三遍。他知道林半青的人在监视他每一个动作，也知道白鸦冒了多大风险塞那张纸条。写两个字，说明对方知道他已经定了石膏矿的接头——这不是普通的提醒，这是在告诉他计划已经暴露。
那么钟无艳那边还安全吗？
他拿起手机，在黑暗里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然后把那张纸条夹进日记本里，放在上一页别信他的旁边。
屋外有风吹过院墙，把什么东西吹落在地上，啪嗒一声。紧跟着是他隔壁房间里陈小刀的翻身声——陈小刀还住在西厢，失忆之后睡得比以前多，但他的睡眠不安稳，整夜都在翻身。
沈夜行躺在黑暗里，屋外的风声和隔壁的翻身声交错响起。他闭上眼，把三天后的行程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石膏矿要去，但不能按原计划去。钟无艳那边可能需要绕路，或者换一个接头方式。
他翻了个身，面朝后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窗台边沿那道浅脚印上。月光正从那道脚印的鞋尖部位经过，照亮了一个极小的细节——鞋印的前端有一道细痕，像是鞋底被什么东西割了一刀之后留下的开口。
这个开口的形状，他认识。祭祀人专用靴底的防滑纹路被割断之后会留下这种边缘——用刀挑开的，为了消掉身份标记。割这刀的人不想让人根据鞋印认出他的归属。
沈夜行看着那道被月光照亮的缺口，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白天在巷口盯梢的两个人都穿主祭府的靴子，靴底花纹完整，没有缺口。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