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把表格打开了。
宋晓燕说“先别算”的时候,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交易这种事,躲一晚上可以。
躲一辈子不行。
利润不算清楚,就像饭吃完了不刷碗。
看着好像没事。
第二天一进厨房,味儿就上来了。
我把美科医药的成交记录一笔一笔拉出来。
4月7日建仓。
成本约15.90元。
总持仓4.9万股。
中途没有因为洗盘被吓出去。
也没有因为涨停板上的热闹,把自己吹成股神。
6月4日,39.80元卖出1.5万股,回笼59.70万。
6月10日,44.50元卖出1万股,回笼44.50万。
6月11日,45.20元卖出1万股,回笼45.20万。
6月12日,44.80元卖出1.39万股,回笼62.27万。
最后留下100股。
这100股不是仓位。
是墓碑。
也是奖章。
我在表格里敲下总回笼数字。
211.67万。
加上100股纪念仓市值,大约212.12万。
总投入约77.91万。
美科医药一战,浮动加已兑现利润约134.21万。
敲完最后一个数字,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像我家。
我以为自己会笑。
或者至少会拍一下桌子,说一句“这把漂亮”。
结果都没有。
我只是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多月。
从买入,到扛住波动,到分批止盈,到基本清仓。
我真的把一只主升浪拿完了。
不是梦里拿完。
不是复盘软件里拿完。
是账户里真金白银拿完。
上一世的我,最喜欢在收盘以后做这种假设。
如果当时买了。
如果当时没卖。
如果当时敢加仓。
如果当时有格局。
这些“如果”堆在一起,能把一个失败的人哄得像天才。
可市场从来不给“如果”结算。
它只给成交回报结算。
我看着那几行卖出记录,忽然有种很轻的眩晕。
不是暴富的眩晕。
是责任感的眩晕。
账户总资产已经接近三百九十万。
从一百万到这个位置,才半年多。
钱来得太快,人很容易飘。
而飘起来的人,最爱做两件事。
第一,觉得自己看什么都准。
第二,觉得市场欠自己更多。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能把人送走。
我把北江新能那笔交易也翻出来。
那一战,盈利大约一百万。
再加上美科医药这约134万。
两只票合计,已经给我带来两百三十多万利润。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如果有人告诉我,两只股票能让我赚到两百多万,我大概率会兴奋到睡不着。
现在我也睡不着。
但不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是那个输光了还能骂两句市场、拍拍屁股重来的小散了。
账户变大以后,每一次错误都会变大。
以前亏十万,痛归痛,还能咬牙再来。
以后如果因为膨胀亏一百万,那就不是“哎呀卧槽”能解决的事了。
那是要把人心气砸碎的。
晚上九点多,龙虎榜出来。
美科医药上榜。
买卖席位很热闹。
几个游资席位互相对砍,机构也有卖出。
股吧里立刻分成两派。
一派说:“游资接力,明天继续飞。”
另一派说:“机构跑了,快撤。”
中间还有一批人,专门负责骂人。
“今天卖的都是鼠目寸光。”
“拿到现在才是真兄弟。”
“明天涨停,卖飞的别哭。”
我翻了几条,就退了出来。
这地方跟澡堂子差不多。
刚进去还觉得热闹。
待久了,脑袋容易缺氧。
私信也多了。
有人问我是不是还在车上。
有人问我目标价看到多少。
还有人更直接:
“大盆哥,你不会已经砸了吧?”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第64章那句“公开观点越少,交易压力越小”不是矫情。
是真的。
当越来越多人把你的仓位当成他们的安慰剂,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变味。
买入不是买入。
卖出也不是卖出。
全都变成了立场。
我没有回复。
一个都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复盘。
第一行:
“美科医药,主升浪结束段,按计划分批清仓。”
第二行:
“本轮做对的不是卖在最高点,而是在最高点附近没有失控。”
第三行,我写得很慢:
“利润不是奖励,是下一次交易的风险本金。”
写到这里,陆又双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开口第一句就问:
“算完了?”
我说:“算完了。”
“多少?”
“美科一百三十多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
“恭喜。”
我刚想客气两句,她下一句就来了。
“现在你有资格犯大错了。”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说:“不能说点好听的?”
她说:“这就是好听的。没钱的时候犯错,最多叫狼狈;有钱以后犯错,叫事故。”
我揉了揉眉心。
“你这人真会庆祝。”
她淡淡地说:
“庆祝可以,别在市场里庆祝。市场不收蛋糕,只收本金。”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电脑前笑了半天。
不是因为她说得轻松。
是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宋晓燕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还在笑,问:
“终于开心了?”
我说:“陆又双祝贺我,说我现在有资格犯大错了。”
宋晓燕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挺准。”
我装作受伤。
“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成立了风控委员会?”
她拿毛巾擦头发。
“不用背着,你本来就该被管。”
我说:“那庆祝一下?”
她问:“怎么庆祝?”
我想了想。
“明天吃顿好的。”
“多好的?”
“东北大拉皮加锅包肉,规格拉满。”
她笑着骂我没出息。
可我觉得挺好。
赚了一百多万以后,还能觉得锅包肉香,这事本身就挺珍贵。
我没有立刻计划换车,也没有打开房产网站。
更没有想着把现金全压进下一只票里,证明自己还能复制一次。
账户上那串数字,看着像自由。
但我知道它还有另一面。
它会悄悄改变人的胃口。
以前赚一万会开心一天。
现在如果让自己习惯了十万、二十万的波动,再回头看普通日子,就容易觉得什么都慢,什么都不够刺激。
这才是最危险的。
一个人如果只在K线里找心跳,早晚会被K线拿走半条命。
这种代价,上一世我已经交过学费。
人不能因为账户涨了,就把生活过成报价软件。
那样太没劲。
夜里十一点,我把美科医药的文件夹单独建好。
成交记录。
复盘截图。
分批卖出计划。
股吧情绪样本。
还有那张只剩100股的持仓截图。
文件夹名字叫:
“美科医药一战。”
敲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别扭。
像给一段关系盖章。
可交易必须盖章。
不盖章,它就会一直活在脑子里。
你会在它后面每一次上涨时后悔。
也会在它每一次下跌时庆幸。
情绪被一只已经结束的股票牵着走,下一笔交易就废了一半。
我关掉美科的页面。
重新打开持仓。
账户里,美科只剩100股。
东大稀土2.5万股。
现金286万多。
这个结构突然变得很干净。
大部分利润已经落袋。
大部分子弹也已经回到手里。
剩下的问题是:
下一枪,打不打?
打哪里?
我没有急着回答。
只是把东大稀土的K线放大。
它这几天没有美科那么喧闹。
但价格已经站上40元。
成交量温和放大。
不像烟花。
更像炉子底下的火。
快十二点时,手机震了一下。
陆又双发来一条消息:
“张无忌那边有动静。东大你还在吧?下周别睡太死。”
我看着那行字,刚刚平下去的心,又轻轻抬了一下。
美科这一战,结束了。
可市场从来不会因为你刚赢一局,就让你提前下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