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唐周到了荆州边境。
诸葛亮约的地方是在湘水东岸一座小城。
这选择有意思。
不在蜀汉的地盘，也不在东吴的地盘。
诸葛亮不想让唐周觉得蜀汉示弱，也不想让东吴觉得蜀汉摆谱。
中立场地，平等姿态。
唐周进城时，诸葛亮已经在驿馆等着了。
他坐在庭院石案前，一釜茶，两盏杯。手执羽扇，神态闲适，好像这不是决定荆州归属的商议，是老友重逢。
唐周走过去拱了拱手：孔明先生，许久不见了，久等了。
诸葛亮起身还礼：客气客气！唐都督远道而来，亮有失远迎......请坐请坐。
两人在石案两侧相对而坐。
阳光透过树影落在案面上，气氛看着轻松，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杯茶可不好喝。
诸葛亮给唐周斟了杯茶，像聊家常一般：唐都督此来，是为了荆州吧？
先生明知故问。我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收归东吴应得的土地。
唐周也不绕弯子。
应得二字，倒是有趣。
诸葛亮笑了一下。
荆州几经易手，赤壁之后乃孙刘联军共取，本非东吴一家独得。刘表故去后，刘琮降了曹操，荆州便归了曹操。后来赤壁之战曹军败退，东吴与刘备联军共取荆州，既不是东吴一家的功劳，也不是刘备一家的战利品。何来之说？
诸葛亮没否认东吴的功劳，但也没认荆州是东吴的。意思就是，大家都有份，不能说谁应得。
唐周没接这个茬，玩智慧或者诡辩论，不开外挂他真搞不过诸葛亮。
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先生说得对。赤壁之战，东吴和刘备确实都出了力。但有一个细节，先生可没提。
当年刘皇叔借荆州暂住的时候，签的是借据，不是分家协议。
这话一出，诸葛亮的眼神凝了一下。
唐周继续道：不知道先生那边有没有记下，反正我东吴是记载得清清楚楚，建安十四年，刘皇叔亲口对鲁肃说，暂借荆州一用。文书还在建业的史料库里，先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诸葛亮没反驳。
他当然知道这事.........刘备确实说过这话，也确实签了借据。
这玩意绕不过去。
过了一盏茶工夫，诸葛亮换了个角度：唐都督所言极是。但荆州百姓刚归蜀汉治理没多久，骤然变更管辖，百姓恐生恐慌。
唐周早就料到他会拿百姓说事：先生，百姓在谁治下不是百姓？东吴赋税比蜀汉低，官制比蜀汉简单。而且说难听的，你们蜀汉整天不是逃难就是在逃难的路上，战事不断，百姓在谁治下更安居，先生心里有数。
他是个务实的人，知道唐周说的不是假话，东吴的赋税确实比蜀汉宽松，而且战事也少一些。
但他不能在这点认账，一认账，主动权就全到了唐周手里。
唐都督，咱们不妨把话说明白。
诸葛亮放下羽扇，直视唐周：你要多少？
唐周等的就是这句。
唐周道：三郡。长沙、桂阳，还有零陵。
三郡？
诸葛亮眉头皱了一下：太多了。
不多。
唐周道，长沙和桂阳离东吴最近，无论从地理还是民心看，都更倾向东吴。况且我们已经实际控制了，还不如正式摆上台面承认得了。
诸葛亮怔了一下。
他心里在算，长沙和桂阳确实是东吴的天然范围，硬留着防务成本太高，夺回来代价太大。
但作为商议者，他不可能就这么点头。
两郡。
诸葛亮道：长沙和桂阳归东吴，这一点我认。零陵不同，主公的人马还扎在里面，我一时做不了主。
不可能。
唐都督……
先生。零陵早在三方和谈时就划给了东吴，文书也立了，告示也贴了。可刘备阳奉阴违，太守至今还是他的人，兵符户籍一日没交到我们手里，这郡就一日不算真到了东吴。如今连守将都看明白了，派人来跟我递了降意。你觉得我会放弃一个到手的郡，去换一句口头承诺？
唐周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寸步不让。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谁也没退让。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唐周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些：先生，我不是来跟你争个你死我活的。我是来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三分荆州，以湘水为界，东归吴，西归蜀。不是谁吃亏谁占便宜的事，是让双方都有个交代。你拿回去跟刘皇叔说保住了南郡和武陵，我也能回去跟主公说立约确认了长沙桂阳零陵。面子里子都有了，不好吗？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他得承认，唐周这番话确实说得高明。
三分荆州，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确实目前来说双方都是能接受的一个中庸之道。
在诸葛亮看来，这甚至是当前局势下的最优解。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松了口。
……长沙和桂阳可以归东吴。零陵的事，我还要与主公商议。
唐周心里一喜，面上没动。他举起茶杯：那有劳先生了。
诸葛亮也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凉了，都没喝，但意思到了。
两人放下茶杯，诸葛亮忽然道了一句题外话：唐都督，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东吴将领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想的是怎么打赢一仗。你想的是怎么走完一盘棋。
唐周没说话了下笑了。
先生过奖了。
是实话。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亮的眼光还是有的。
他起身朝唐周拱了拱手：此番商议虽未完全落定，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亮这就回去向主公禀报。三五日之内，必有答复。
好。我在建业等消息。
诸葛亮告辞离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唐周一眼。
唐都督，若有朝一日……你我能够同案而坐，不谈国事，只论天下。亮愿与君共饮。
唐周站起来，郑重地拱了拱手。
我也期待那一天，先生。
诸葛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唐周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的湘水，回想今天商议的每个细节。诸葛亮确实难缠，逻辑缜密，反应快，言谈间滴水不漏。
要不是穿越者的历史先知和对局势的把握，今天恐怕占不到便宜。
系统弹出提示：
【商议阶段性成果：诸葛亮口头答应长沙、桂阳二郡归东吴，零陵待定。】
【三分荆州方案获初步认可。】
【诸葛亮对宿主的评价：战略评估等级，危险。】
唐周看着最后一行字，笑了一声。
危险。
能让诸葛亮觉得危险，本身就是种肯定。
三分荆州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