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济被调走之后，唐周以为清洗会暂时告一段落，很快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宫中每天递过来的调令可不是一两个，而是一批接一批，好像没有尽头。
今天，摆在他案面的入目第一个名字，先是陈武。
唐周才刚把他从校场提拔起来没几日，结果这头一道旨意就下来了，调去山越，接手那边的军务。
山越是东吴的南部边疆，那里山高林密，部落林立，山越人时叛时降，反反复复这些年就没有消停过，绝对是个最磨人的地方，当年唐周也曾经带部去平叛过几回，收服过几个大部落，其中一次带回了蔡琰。
那边环境他相当清楚，比起东吴江南水乡来，那是一个天一个地，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去那里驻守的人，十有八九要脱层皮。
此时，陈武在校场督着新兵操练，一名传令兵快步上前，将一卷军令递到他手里。
拿着那份调令，他徐徐展开后盯着上面的字，脸上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愤怒，不过最后眼光落在唐周的批示和印章时，心中涌出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最后他收了收心绪，慢慢把调令卷起来，塞进怀里一句话没说。
他知道唐周的为人，既然有印章他就选择无条件相信，所以没骂人也没摔东西，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营帐，开始收拾行装，也没去找营中要好的兄弟去诉苦。
当天傍晚，陈武来到唐周府中。
他穿着一身旧铠甲，甲面上还留着几道刀痕，那是合肥之战时留下的。
快步走到唐周面前，单膝跪地。
都督，不，太傅，末将……
他话没说完，眼睛就开始发红，不过倔强地咬着牙，不让热泪掉下来。
唐周见状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起来：让你委屈了，别说了，我懂。
随即伸手替他拍掉肩上的灰。
过去好好干，到了山越，替我把那边稳住。
陈武用力点头：末将记住了。
他告辞转身要走后，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从背后传来：都督，属下随时听候调遣。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唐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街角，拐进去看不见了。
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动。
站了也不知道多久。
甄宓从里面走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外面风大，进去吧。
唐周点了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府。
又过了几天。
潘璋的调令也下来了，他是被派往零陵，驻守南境。
零陵在荆州的南端，紧挨着交州，又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和交州一样，遍地瘴气，毒虫横行，大部分去的人也是十有八九会水土不服。
潘璋来接令的时候，比陈武坦然得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太傅，末将早就想出去闯闯了，零陵那地方，听说也挺有意思，刚好去见识见识。
唐周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潘璋的笑容顿时挂不住了。
他一眼就看出唐周看穿了他，他是在表面强装不在意。
他本来是不想让唐周替他担心，可这事怎么可能瞒得了唐周？
看来装不下去了。
潘璋随即垂下头小声道：太傅，末将真的不想走。
唐周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但君命难违。
潘璋依旧垂着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末将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去。
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府邸和唐周一眼，然后大步跨过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唐周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人影消失在视线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叶的响声。
唐周回到书房后，关了门，在黑暗中坐下，没有点灯，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第二天，他在府中设了几案简单的酒席。
没有歌舞、好菜，只有几坛黄酒，几碟小菜。
来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已经被调走了。
剩下的是几个中层将领和天地会的几名老成员，也在名单之中，这些人明天就要出发。
唐周端着耳杯，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他都认得。
其中一个跟了他十五年，刚来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连弓都拉不开，如今已经是统领千人的校尉。
还有一个，从天地会成立那天就跟着他，原本是个乞丐，在街头快饿死的时候，唐周路过，给了他一碗热饭。
后来他成了东吴最出色的细作之一。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显然是强撑着，一个个笑得发僵。
唐周举起杯：来！兄弟们！这一杯，敬你们。
在座的人纷纷举杯：敬太傅！
一饮而尽。
军酒很辣，没有人皱眉。
放下耳杯后唐周看着他们：你们去了那边，好好干。不管人在哪里，都是为东吴出力。
部下们齐声应下，没有人说多余的话，因为大家心里很清楚很明白，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宴散，送走最后一个人后，唐周再次回到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强撑的平静碎了。
他坐在书案边，闭上眼睛，胸口发闷。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被调走的人：蒋济去了交州，陈武去了山越，潘璋去了零陵，还有张义、周平和刘宣。一个接一个，全被孙权用的名义调离了身边，这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一个月内调走了大半。
他意念一动，眼前金光一闪，一行金字浮了出来。
【忠诚度100的部下减少至28人，天命进度受阻。】
唐周默默把面板关了。
窗外夜风刮过院中的老樟树，哗哗地响。
唐周起身把窗关上，回案前拿起宫中送过来后续离京名单，把该给的盘缠、荐书，这些一项一项事无巨细全列在牍上，这是目前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
第一批人已经定好了是寅时出城，已经约好了，他要亲自要去一一相送。
军队情、兄弟情，这么多年了，说不难过是假的。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还放着一壶凉掉的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剩下二十八个人了，看来还得继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