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建业城早就安静下来,巷口传来阵阵狗叫。
唐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卷《史记》,看了一个时辰页码都没翻过,字都认得却进不了脑子,后来他索性不看了,往后一靠对着灯发呆。
刚才随手翻到《越王勾践世家》,那十二个字他挨个看完,后脖子凉了一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书合上之后,他想起来范蠡,勾践灭吴那年庆功宴摆到后半夜,范蠡坐文种左手边一杯接一杯地灌,从日头落山喝到三更,散席的时候范蠡一把抓住他袖子把他拖到廊下,说:“你走吧,越王这人只能一起吃苦,不能一起享福。”
文种当时不信,心里想的是自己从会稽山上五千残兵跟着,一路打到姑苏城下卧薪尝胆二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能把他怎么样。
后来范蠡走了家眷连夜带走,第二天早上人去屋空,桌上连个杯子都没留........走得那是一个干干净净。
再后来勾践赐了他一把好剑,出鞘的时候寒气往上爬,就是当年夫差逼伍子胥自刎的那把。
唐周睁开眼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才觉得,自己现在跟文种差不多。
十九年了,赤壁、濡须、荆州、夷陵、合肥,哪一场不是拿命往里填,最好的年月给了东吴,最锋利的刃一直对着东吴的敌人,他一直以为孙权跟勾践不一样,至少强一点,结果天下还没定猜忌就先到了,鸟还没飞完弓已经被人收进匣子上了锁。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低声说了一句:“鸟还没飞尽呢,我还有用。”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腿坐麻了,他扶着案角站起来,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慢慢挪到窗边把窗推开。
底下是建业城的灯火,高门大户门前挂灯笼,穷人家窗缝里漏出一线油灯光,街上还有几个晚归的挑着担子走,街角卖馄饨的老婆子没收摊,锅上冒着白汽。
他盯着那片灯火出神,想起前日巡营时撞见的老卒,那人怀里揣着个冷硬的饼子,说是老娘怕他夜里饿特意多热了一遍让他带着,可那饼子早就馊了,老卒还当宝贝似的捂着不肯扔。
他又记起上个月去合肥前线督运粮草,路过一处民宅时瞥见窗内的小媳妇正借着油灯缝衣裳,针脚密得手都扎出了血印子,旁边搁着的军牌上刻着他麾下校尉的名字,而那校尉早在半月前的突袭里没了消息。
还有昨日在城南码头查验船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趴在门槛上睡着了,手里死死捏着半块化了的糖,嘴里含糊念叨着要留给爹,可孩子的爹是他亲手签发的阵亡文书,尸骨就埋在合肥城外的乱葬岗,坟头的草怕是都有半人高了。
风从江上吹过来,吹动他鬓边的头发,他抬手摸了一下,摸到几根硬的白的。
十九年,二十出头进来四十多岁出去,仗打了大半辈子身上的旧伤自己都数不全,逍遥津那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地疼,那时候他带着残兵败将逃回江东,躺在榻上想这辈子大概报不了这个仇了。
后来合肥打下来了,打倒是打下来了,他以为等来的是嘉奖是封赏,至少是一句痛快话,结果现在看来,等于是什么都没有。
朝里那出戏还没唱完,他从宫里出来才知道外头的流言早就不止一个版本了,说他功劳盖过陛下下一步要做吴王,有人说司马懿的离间计之所以管用是因为他本来就有反心,传得是一个比一个离谱,最近的一个版本是他已经跟北边搭上线了就等一个机会动手,一个版本比一个难辩。
孙权话说得好听信任有加倚为长城,可眼线按天地会的最近汇报,近期又添了两拨。
最狠的还不是这个,是司马懿,北边那个老东西离间计使完了手里不定还捏着什么,四面都是刀口身后就是崖。
小乔最近每天早上替他理衣冠领口都要抚平,他多晚回来书房的灯都亮着,她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到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
甄宓嘴上从不饶人背地里把那堆成山的文书替他处理掉大半,他问过一回她说:“你写得慢我看着着急。”
蔡琰从当年的阴影里走出来了,夜里能听见她在院子里弹琴调子是欢快的,弹错了也不恼重来一遍。
孙尚香每次见了他都要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问得他头疼,那双眼睛亮得藏不住事,他总说再等等可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邹氏住在偏院安安静静的缝缝补补,偶尔哼两句老家的曲子调子哀声音却软。
还有那帮老兄弟,他们私下找过他话都一样:“都督一句话刀山火海弟兄们跟着。”
他退一步这些人就得往下掉。
唐周盯着远处那些灯火看了很久才说:“我不会退。”
停了停他又补了半句声音低下去:“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退……”
后半句没说出来,退是什么样他没想过,真到了那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胆子,学范蠡拍拍屁股走人泛舟五湖还是学文种硬撑着不走等着那把剑落下来,两条路他都见过结局不管选哪条都得有人跟着挨刀。
眼前忽然金光一闪一行字浮在半空:【宿主,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系统都会支持你。】
唐周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跟了我十九年头一回主动说这种话。”
字迹又动了一下:【系统虽然只是工具,但宿主心情不好的时候系统可以当树洞。】
唐周挑眉:“树洞?你一堆代码还懂树洞?”
【代码也可以有情绪。】
他摇了摇头没再怼它,他知道这东西是在用它自己的法子安慰他,一行冷冰冰的字可在这个深夜里听着居然还有点用。
他忽然问:“我要是真反了胜算有多大?”
金光闪了两下:【宿主,系统无法预测未来。】
唐周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算一下我现在手里多少兵东吴多少兵曹魏多少兵很难吗?”
【系统的鉴定功能只能鉴定具体的人和物推演不了国运。】
“真没用。”他骂了一句,骂完自己笑了,他跟一堆代码较什么劲。
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底下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灭到最后只剩街角那锅馄饨的白汽还在往上冒,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军报和奏章堆得老高,他取最上面那份看完提笔批几个字再取下一份。
最后一份批完他把笔搁进笔洗,院外传来脚步声天地会的副使快步进来行了个礼:“太傅,蒋济将军今晚被召进宫了陛下留他谈了一个多时辰。”
蒋济是他的副将管着直属部队的后勤和调度,孙权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把他叫进去谈了一个多时辰问的会是什么?
“知道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
他说完就把灯吹灭了。
副使退了出去屋里黑下来黑得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