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霸被废之后,东吴的朝堂算是安静了好一阵子。
全寄开始称病不出,一天到晚府中大门关得死死的,谁也不见。
府里对外传出话是说旧疾复发,汤药不断,且有一定传染性,谢绝一切拜访。
另一边的孙弘也主动交了城防令牌,低头说自年事已高,不堪重任。
令牌搁在案上,他没敢多留,转身退了出去。
孙弘走后,旁人一堆人私下讨论,说他这是识时务。
带头大哥都这样了,所以连向来跟孙弘交好的几位,也远远避了开去。
可孙弘回到府上,当夜就熄了灯,再没见他露过面,传言带着家室回乡下养老钓鱼了。
原先跟着孙霸的那些大臣,如今上朝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旧账翻到自己头上。
有几人有样学样也干脆告了病假,一连十几天没踏进宫门。
宫里也没派人去请。
那些曾明里暗里倒向孙霸的人,一下之间集体都安分了。
文武百官个个都是人精,每天见风使舵,谁也不提旧事。
孙霸既废,东宫之位再无悬念。
唐周站在班列里,看孙和稳稳坐着,心里松了口气。
二宫之争,到这儿算是了了。
最近正盘算着北边的军务。
北方军报一封接一封,司马懿的人又在边境试探。
最难的关暂时算是已经过了。
朝堂能安稳一段,他也能抽身去对付北边真正的祸患,曹魏,还有那个司马懿。
那天群臣散去的时候,孙权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快得没人察觉。
孙权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不出的人。
这个人,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辅佐孙和,是真心为东吴,还是给自己铺路?
这些问题,孙权嘴上没问出口,堵在心上跟石头一样,一日比一日重。
几天后的深夜,天地会截到了一段宫中对话。
说话的是孙权,旁边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宦官。
在孙权寝殿天地会有自己的人。
探子伏在寝殿外的暗处,把里头的对话一句句记了下来。
那探子伏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记完,探子原样封了火漆,隔天就送到唐周府上。
孙权的声音带了些许怒意。
他左右了我继承人的安稳......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宦官明白他说的是谁。
这个节骨眼上,能让孙权说出这话的,只唐周一个。
宦官小心劝了一句。
陛下,唐太傅是忠臣呀.....这几年的硬仗,多半是他带兵打的,陛下应该清楚......
孙权打断了他。
忠臣?忠臣会替朕定下谁来当太子?他这是在铺以后的路,等和儿登基,他唐周就是辅政大臣,到那时谁还制得住他?
宦官顿时答不上来。
宦官低着头,额上慢慢渗了层汗,他跟了孙权不知道多少年了,对他这多疑性格十分了解,这是个无解难题,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陛下息怒。
孙权摆了摆手,宦官便不敢再开口。
孙权背过身去,宦官识趣地退到了帘外。
那晚孙权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
唐周如今的权势已到了吓人的地步。
他握着东吴的主力大军,掌着天地会遍布天下的耳目,刚亲手扳倒一个皇子,又把另一个稳在了东宫。
唐周若真有心,一天之内就能让东吴变天。
从某个角度来讲,孙权的担心,也不是说没来由。
满朝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权臣。
一个臣子权大到能定太子,这还算是臣子么。
换了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会这么想。
那段对话原样送到唐周案头。
唐周看完,捏着木牍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那晚孙权说了什么,记录上一字不落。
他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孙权还这样看他。
他想起前几日递册子时,孙权翻页的手。
他心里泛起一阵苦。
他做的那些事,哪件不是为东吴。
可孙权看见的,只是他办完这些事后,手里握了多大的权。
他自问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东吴的事,可这话,没法跟孙权当面去讲。
孙霸是他递册子扳倒的,孙和的太子位,也是他一手保下来的。
满朝再没人敢同太子争上一争。
东吴继承人往哪走,竟是他一人操的盘。
唐周把木牍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了眼。
他原以为,只要把事做对,孙权总会明白。
可他现在懂了,在帝王眼里,做对了,不等于被信。
一个永远做对的人,比做错的人更叫人害怕。
做错的人可以原谅,可以拿捏,永远做对的人,下一步要往哪走,谁也猜不准。
他把那页记录收起,塞进书案暗格。
手指碰到了暗格里一封旧信,是诸葛亮写给他的。
他抽出来,就着灯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信上早就写过,盛极当思退,他一直没敢深想。
如今想来,诸葛亮早替他看透了这一步。
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他抬头望了望皇宫的方向。
多年前周瑜临终,握着他的手。
怀远,替我照看东吴。
这些年,朝中再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以为只要够勤、够忠,就对得住周瑜的托付。
可如今才看清,守东吴最难的一关,是君臣之间这道坎。
跨不过,也绕不开。
唐周想不出怎么让孙权放下这份忧心。
进退都是两难。
这不是他要的,可他也推不掉。
北边的防线靠他的兵撑着,天下的动静靠天地会盯着,连孙和的东宫,也是他一手扶起来的。
没了唐周,东吴撑不过三年。
可他越是要紧,孙权便越怕,这是个很多年来绕不出的圈。
这个圈,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开的。
君臣做到他这个份上,也差不多到头了。
他收回目光,脚步发沉,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书房,把灯挑亮,在案前坐下,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到时谁制得住他。
答案他和孙权都清楚,没有人。
太傅、大司马、天地会的主人、全军实打实的统帅,名头数不过来,半个东吴是他一人扛着。
也正因为这样,他成了孙权心里最深的刺。
孙权真正要防的人,从来都不在北边,就站在他的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