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姝把医疗方案送到添京那天，带了一整个文件袋的资料，厚得比教育方案还多了一截。
方案分三层：县设医院，有手术室、化验室和住院床位；乡镇设卫生所，配备全科诊室和处置室；村设卫生站，由经过短期培训的卫生员负责日常小病处理和急救转诊。
三层之间药品统一调配，转诊流程也做了规范，乡镇处理不了的往县医院送，县医院处理不了的再转往添京或者那霸的大医院。
方案后面附了一份药品储备清单，盘尼西林、磺胺、麻药、止血绷带、消毒酒精，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现有库存量和预计消耗周期。陈铮翻到最后，看到总预算那一栏，停了一下，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按这个方案走的话，第一批能铺开多少个点？
先期铺二十个县医院，配套一百个乡镇卫生所和三百个村卫生站。药品和设备分三批到位，第一批已经装船发往那霸和苔北了。人员方面，医疗队现有的骨干加上新培训的卫生员，勉强够用。缺的主要是有经验的外科医生，这个短时间补不上来，得靠现有的人先撑着。
那就先撑着。不够的再想办法。陈铮把方案推回去，那霸港那边仓库腾出来了没有？
郑远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间干燥的仓库专门放药品，通风和防潮都处理过。第一批药品到了之后直接入库，不需要中转。
保定城外那所新卫生所是最先投入运转的一批。那地方以前是间废旧的碾房，工兵连清理了杂物之后加固了屋顶，用石灰粉刷了墙壁，隔出了诊室、处置室和药房，摆了四张床铺。卫生所里常驻一医一护一药房管理员，都是跟林静姝的医疗队从添京调过去的。
开诊头几天，门口每天排队的人比赶集还多。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坐在诊室门口的条凳上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轮到她。
医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桌上摊着处方本和听诊器，问了几句，量了血压，又看了看老太太的手腕和脚踝，然后开了一瓶药，用纸包好递过去，叮嘱说一天两次一次半片。
老太太接过来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包药的纸，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搁以前，得疼死才算完事。现在有人管了。
旁边的人应了一句，说什么没听清，被门口风刮过来的声音搅散了。老太太攥着药包走出去了，步子不快，但比来的时候稳当了不少。
那霸那边的卫生所比保定晚了一周开诊。港口区在日军占领期间本就有几间诊疗所，设备旧了但还能用，林静姝的人过去之后检修了一遍，换了手术灯和高压消毒锅，补齐了常用药，墙重新刷了一遍。
开诊之后头一周接诊的基本都是码头附近的工人和家属，主诉大都是腰腿痛、外伤感染和呼吸道问题。药品消耗速度比预想的快一些，磺胺用得尤其多，林静姝在备忘录里加了一笔，让那霸仓库补充的时候多配半年的量。
有个从添京调过去的老护士在那霸待了两周之后，跟方文远通了一次电话。电话里没说什么具体问题，就说了一件事——本地有个老太太，来卫生所那天拎了一篮橘子，放在门口就走了，没说送给谁，也没留名字。
护士后来查了登记记录，那老太太是之前在日据时期被征去码头干过活的，腿上的旧伤一直没治好，开诊之后是第一批来看诊的。她隔了几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碗自己腌的咸菜，放下就走了，还是没留名字。护士跟方文远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挺平淡的，只是在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这边的人比咱们想的要认这个。
方文远把这话记了下来，后来跟陈铮提过一次，说完之后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药品调配那边一直在走。添京和那霸之间那条通道建立之后，第一批发往那霸的药品装船起运，包括两台手术用麻醉机和一批盘尼西林、磺胺。
船到那霸那天，郑远帆让港务局的人直接把货卸到了专用仓库门口，当天入库完毕。入库单在第二天上午传真到了添京，林静姝那边核对了一遍，确认数量对得上，在回执上签了字。
东北那边比关内和沿海都难搞。入冬之后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新盖卫生所几乎不可能，只能先利用现有建筑。
赵复进那边把几处原本是日军兵营的旧房子改造了一下，加了炉子和烟囱，窗户换了双层玻璃，勉强能过冬。
药品运输也是个麻烦，铁路还没完全通到所有县城，有一部分路段要靠马车转运。赵复进让手下的人把药品箱子用棉被裹了一层再装车，说这样能防冻裂。
林静姝在十一月中旬跑了一趟沈阳，亲自看了一圈东北那边的医疗点。回来之后她跟方文远说了一件事：有个县城的卫生所设在原来伪满警察局的一间旧办公室里，炉子还没装好，但已经开门接诊了。
她到的时候正好有个年轻人在里面包扎伤口，手上的口子缝了三针，缝完自己站起来走了，没有挂号也没有交钱，出门之后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才走。林静姝问那卫生所的医生那人是不是熟客，医生说不是，第一回来。林静姝就没再问了。
入冬之后，添京指挥部这边的调度节奏慢了一些。陈铮有一回翻到林静姝那边送来的医疗点分布图，图上标着已经开诊和正在筹备的医疗点位置。
华北那块标得最密，添京周边几乎每个县都有点；东北那块稀疏一些，但沿着铁路线那几个大县城都已经有了。苔台和流求沿海那几条线上也标了十几个点，位置都在港口和城镇附近，向内陆延伸的还不多。
他把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叠好放回文件夹里，没有做任何标记。
当天夜里，方文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医疗方案附带的药品调配表格，表格上列着各地卫生所的药品库存和消耗速度，几处库存偏低的位置已经用红笔画了圈。
方文远把那份表格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几个红圈旁边写了补充数量和预计到货时间，然后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