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熊人的反应比前两家都更直接,也更冷硬。费奥多尔本人的船在锳国领事离开之后第三天抵达那霸,他下船的时候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大衣领子竖着,但步子还是很稳。他没有带随行人员,只带了一个翻译和一个手提箱。
在港务局二楼那间办公室里,费奥多尔跟陈铮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开门见山地说:漠嘶科让我转达一个明确的立场。你在琉球的行动,毛熊不反对。但漠嘶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在远东方向的意图边界在哪里。
陈铮端着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意图边界?你具体指什么?
费奥多尔的声音带着一种长途航行之后的沙哑:栋北已经在你手里了。镐丽也在你手里了。现在琉球也拿下来了。漠嘶科需要确认的是,你的海军下一步会不会继续向北。
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费奥多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费奥多尔同志,你说的这个,具体指到哪里?
费奥多尔没有回避:库页岛。千岛群岛。还有海参崴方向的海上通道。
那你回去告诉漠嘶科,陈铮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我现在没空往北看。流求这边刚拿下来,港口还在修,驻军刚站稳。我的精力有限,顾不上北面的事。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费奥多尔的目光在陈铮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他没有追问,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漠嘶科还让我转达一件事。石油供应协议可以续签,折扣不变,期限延长三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协议文本需要增加一条:远东方向的海上边界,以目前实际控制线为准,双方互不越界。
陈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桌角拿过那份协议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空白处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费奥多尔同志,这份协议我可以签。但那条互不越界的条款,我不会加进去。石油是石油,边界是边界。两件事分开谈,别混在一起。
费奥多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钢笔,把那份草案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划了一道线,把关于边界的条款划掉了,然后把草案推回陈铮面前:那至少确认一件事:协议期内,贵方的舰队不会进入鄂霍次克海。
陈铮看着那份被划掉了一行字的草案,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字:可以。协议期内,我的船不进鄂霍次克海。但协议期之外的事,到时候再谈。
费奥多尔把签好的协议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扣上大衣扣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漠嘶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约瑟夫同志说------你的胃口比关东军大得多。他希望你记住,毛熊的远东边界不是用纸糊的。
替我谢谢他的提醒。陈铮在桌后面坐着,语气带着惯常的松散,我记性还行,不用别人反复提醒。
费奥多尔推门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在下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最后被楼下的门板合上的声音盖过去了。
方文远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才那份签好的协议复印件:毛熊人的条件比预想的硬。他们划掉边界条款的时候,其实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我知道。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望着天花板,他们想要一个不北进的承诺。我没给,但也没把话说死。协议期内不进鄂霍次克海,这个可以答应。但协议期之外的事,我没承诺。
那如果他们到时候要求续签的时候加上边界条款呢?
到时候再说。三年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更何况,协议而已,对强者来说,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陈铮把腿放下来坐直了,而且你注意到没有,费奥多尔划掉边界条款的时候,他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在等我开口挽留或者让步。我没开口,他就只能自己划掉。这说明漠嘶科对这份协议的需求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更迫切。
德国人的反应最曲折,也最符合他们的风格。柏林方面没有通过官方渠道发报,而是通过冯·里希特霍芬的个人联络线路递了一封手写信过来,署名是克虏伯公司远东事务代表,信纸是上好的公文纸,边缘裁得齐整,上面写了几段话。
内容大致分两层:第一层是礼节性的祝贺,措辞恭敬;第二层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提到,德国方面注意到贵部在琉球地区建成了一套完整的海防体系,如果贵方愿意就防御工事的设计理念和技术参数进行非正式交流,德国方面愿意提供相应的技术回报。
陈铮看完这封信之后乐了,拿着信纸在方文远面前晃了两下:你品品这段话。防御工事的设计理念------说得挺客气,实际上就是想要我琉球基地的防御工事图纸。他想知道我是怎么在岛上布防的。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那你打算怎么回?
回什么回。这封信我收了,不回复,等冯·里希特霍芬下次亲自来了我再当面跟他说------你那封信我看了,但琉球的布防图不卖。你要是想要点别的,比如气象数据或者港口水文资料,我可以给你一份。
当天夜里,陈铮一个人坐在港务局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份不同颜色的文件:镁国人的考察报告抄件、锳国人的港口问询函、毛熊人的石油协议签署副本、以及德国人的手写信。
他把四份文件在桌面上按顺序排成一排,看了看,伸手把它们摞整齐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低声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四家各怀心思,谁都想从我这儿捞点东西走。不过没关系,他们有他们的算盘,我有我的主意。琉球在我手里,兵在我手里,地在我手里。他们再怎么盘算,也绕不开这个事实。
他坐直了,从桌角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几个字:各按各的节奏来。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关了台灯。
窗外的夜色中,港口锚地几艘灰色舰艇的桅杆上亮着航行灯,红绿光点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拖出细碎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