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窗口期,沈默在海参崴的情报站已经连续运转了将近两个月。
站点的掩护身份是一家做杂货批发的商行,位置在港口以西三条街的一栋二层旧楼里,楼下是铺面,楼上隔出了两间办公室和一间存放货品的隔间。
商行的招牌是方文远让人做的,白底黑字,写的是“华北商行·海参崴分号”几个字。
货架上摆着从华北运来的布匹、茶叶和日用杂货,偶尔有人进来买东西,也有人来谈货运的生意,楼上的电台被藏在货架后方的夹层里,天线从屋顶的烟囱管道穿出去,伪装成旧式无线电广播信号。
沈默选的两个人都是东北林子里出来的老侦察兵。一个姓陈,以前在林场驻防过,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口音带着轻微的远东腔。
另一个姓刘,在日据时期做过几年铁路调度员,对铁路系统调度信号和电报编码的流程有实际经验,在商行里负责联络和跑腿。两人对外扮作叔侄关系,偶尔去码头附近的茶馆和酒馆坐坐,和那些装卸工、仓库管理员和跑船的水手搭话。
一周前,姓陈的那位侦察兵在码头附近的一家面包店里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灰色外套,在面包店的柜台前面站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块黑面包。
他不是码头工人,也不是水手,身上的大衣虽然旧了但剪裁整齐,靴子是皮面的——在港口区的工人阶层中,这种装束很不常见。
姓陈的侦察兵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观察了那个人的穿着、举止和离开时的步速,判断他应该是一名文职人员,级别不低但地位不稳,可能因某种原因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记住了那张脸,回去之后写进了当天的记录里。
后来他们又见过两次。每一次都是在类似的地方,码头附近的茶馆、市场边缘的面包店,每次都隔着合适的距离,从未主动接触过。那人有时会朝商行的方向看一眼,时间很短,频率却不算低。
沈默在第三次确认那条线索之后,才正式决定接触。他让姓陈的侦察兵在码头茶馆里留了一个空信封——信封是空的,但封口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和时间,字迹很浅,是给有准备的人看的。
两天后,姓陈的侦察兵在下一次例行观察时发现那个空信封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柳什科夫是在两天前收到那个空信封的。它被夹在一份从港口区送来的例行报告中间,封口处的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那个日期和时间刚好过去了不到十二小时。
他收到信的那一刻,笔尖从纸面上滑了一下,在他正在批阅的文件下方留下了一道短促的划痕。他没有立刻停下笔,继续批完了那份文件,然后才把那封报告翻到中间页,将信封抽出放进抽屉。
他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直到门外传来值班人员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他才重新摊开文件,恢复日常办公的节奏。
那封信被他藏在了抽屉底层一摞旧文件的下方,没有销毁,也没有转移。他需要确认这封信的来源和意图,而不只是一个被留下的空信封。
第三天夜里,海参崴站的姓陈的侦察兵在码头面包店的桌子角落放了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普通,看不出书写习惯。
纸条的内容没有称呼和承诺,只是陈述了一件与柳什科夫本人处境相关的事实,措辞简洁,指向明确:“你的行程已经被标记了。往漠嘶科有人正在调取你从一月份至今的所有外勤记录。你在等你认为该来的人来。我们看到了你等的位置。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确认。有一扇门会在适当的时候为你打开。”
纸条被放置在面包店角落的桌面上,用一枚硬币压住一角,伪装成匆忙中落下的旧票据。在柳什科夫的人员确认并取走纸条之前,它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柳什科夫拿到纸条的那个傍晚,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用一条湿毛巾擦了擦脸,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然后将那张纸条撕碎,冲进了洗手池的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水池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槽边缘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他直起身,重新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冲走了最后一片纸屑,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拿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在走廊里比平时快了一些——尽管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沈默是在第四天傍晚收到海参崴站的加密信号的。电文不长,译出来只有几行字:“对方已接收。无回应,无标记,无动作。但信号显示他看过那封信之后停留了很久才离开办公室。判断为确认接收状态后进行的静默处理。”
沈默放下电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日期和备注,然后走到走廊尽头,敲开了陈铮办公室的门。
陈铮正在看双城子发来的秩序恢复周报,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沈默在桌对面站定,把海参崴站的情报摘要放在桌面上:“柳什科夫那边有反应了。没有直接回信,但他打开的方式和他后续的行为模式已经确认了——他看到那封信了,他保留了它,他在等待进一步的行动。这种反应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他的状态。他现在比我们更需要这条通道。再过一段时间,他可能就会主动来找我们了。”
陈铮把目光从周报上抬起来,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说:“把那个窗口留着。不要急着催,让他自己找到过来走的路。”
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陈铮重新拿起周报看了一遍,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向海参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大副说:“炮击方案在出发之前做最终确认,炮位状态和射击参数全部再过一遍。”然后转身走回舰桥内部,在操作台侧面站定,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已经标注了射击参数的海图。
在伯力城西的军营里,孙立成正在最后检查第一批登陆部队的编制序列。六十辆LVT两栖战车已经全部完成了发动机预热测试和浮渡密封检查,正在装载区等候。十二艘LST坦克登陆舰已经从黑龙江入海口转入近岸水道,正在指定海域集结。
当天夜里,沈默通过海参崴情报站传回了一份加密电文:“城内守军约两个团,岸防炮台四个,兵营三处,弹药库两座。近一周没有增援迹象。另,城西沙滩区域连日有渔民活动,未见军事部署。”
陈铮在二楼看完电文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推开窗户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早春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凉意。
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夜色,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行动序列的时间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