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和双城子的秩序在两周之内稳步恢复了。
城北安置点的帐篷换成了临时木板房，屋顶铺了油毡，墙缝用泥巴糊严实了，能挡住夜风和春雨。
医疗站的帐篷换成了砖墙结构，有了固定的诊室和药房，门口排队的队伍缩短了不少，每天来复诊的病人也在逐渐减少。
双城子城西的老街区恢复了夜间的灯光，街角新装了路灯，入夜后有巡防队定时经过，巷子口那几个蹲了多年的地痞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文远坐在伯力临时行政总部二楼，把两份简报并排放在桌面上。伯力的简报上写着：安置点登记人口已超过五千人，发放粮食累计近三十吨，医疗站接诊超过两千人次，未发生重大治安事件。
双城子的简报内容相似，数字略小一些，但恢复速度比伯力更快，赵复进的人接手之后，旧街区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陈铮拿起两份简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海参崴的航拍图上。那段被红笔圈出的西侧沙滩依然安静地卧在金角湾的轮廓之外，没有被涂改，也没有被划掉。他把简报放在桌角，开口说：“两座城市稳住了。两栖装备到了有一阵了，也该亲眼看看了。安排一下，去黑龙江入海口。”
当天下午，一行六人分乘两辆吉普车，从伯力城东出发，沿着黑龙江下游的土路向入海口方向行驶。
陈铮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孙立成和方文远坐在后排。第二辆车跟着，其余几辆卡车都是警卫部队的车。郑远帆和雷战在车厢里隔着后窗看着路两侧的景色——开阔的河岸平原逐渐收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过渡到高大的杨树和柳树，河面在视野尽头越来越宽，水色从浑浊的黄褐色渐渐变成灰蓝色。
吉普车在一处高坡上停下。陈铮先下了车，走到坡沿边上，然后停住了。他面前是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光泽的水面，更远处，灰色舰艇的轮廓在河海交汇处的视野尽头一字排开，从近处的浮动码头一直延伸到水天线附近的深水区域。
先看到的是那十二艘LST坦克登陆舰。它们呈两列纵队停泊在泊位上，船体宽大，吃水浅，舰艏的跳板门紧闭着，船体侧面的编号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辨。
每艘LST的甲板上都堆着帆布覆盖的物资，船体侧面的舱门敞开着，露出内部宽敞的货舱空间。船体吃水线以下的涂装颜色与河岸的泥滩色调相近，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紧接着是更贴近水面的LCVP登陆艇。八十艘LCVP整齐排列在浮动码头两侧，每一艘都保持着相同的朝向和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一样。艇首跳板向下延伸，接触水面，艇体内的座椅和铁质底板清晰可见。艇身两侧的机枪架已安装到位，枪口朝外，处于待命状态。
然后是LVT(A)-4两栖战车。六十辆两栖战车排列在河岸边的硬质地面上，车体两侧的浮渡箱体在光线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车体上方的75毫米榴弹炮炮管以相同的俯仰角度指向天空，履带加装的水上推进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一排平行排列的阴影。
二十艘LCI步兵登陆艇停泊在更靠近码头的泊位上，船体比LCVP大出一圈，舰艏的跳板门紧闭，甲板上可见火箭弹发射装置的长方形发射巢轮廓，整齐排列，间隔均匀。
陈铮站在高坡上没有急着下去，他的目光从最远处的LST扫到近岸的LVT，从浮动码头转到正在待命的工程车辆。就在他准备沿着坡面往下走的时候，一个穿着深灰色海军军官制服的中年人正快步从那排LST的方向走过来，靴底踩过码头水泥地面时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
他在距离陈铮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立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利落，腰背挺直，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带着一种常年在海上和陆岸之间切换作业的务实口吻：“报告。我是两栖登陆作战群指挥官，郑远山。全员整备完毕，等待下一步指示。”
陈铮回了一个礼，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肩章扫过：“你姓郑？”郑远山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如常：“系统生成人员，与第三舰队司令郑远帆是原定序列中的兄弟编制，我负责的是从海到岸的投送，他负责的是从远洋到近海的制海。这段海岸线的潮汐、水深、滩面坡度数据已经全部实测完毕，随时可以启动登陆。”
陈铮收回目光，转头扫了一眼那排延伸到水天线的舰艇轮廓，然后重新转回郑远山面前，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走吧，先看看实际的装备情况。”
他沿着坡面往下走，郑远山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正式场合的陪同间距。陈铮先走到第一艘LST的跳板门前面，停住脚步伸手在船体的钢板上按了一下，金属表面冰凉，铆接处平整光滑，涂装的漆面均匀致密。
郑远山在旁边开口，语气保持着汇报的节奏：“LST的吃水条件已经逐一确认过，每艘船体的舱底密封和跳板启闭机构在测试中均达到正常工作的参数标准，满载状态下吃水未超过一米五，在目标沙滩的坡度条件下可以确保跳板前端触地时形成有效的卸载通道。货舱内的坦克固定锁扣和车辆坡道也经过实际装载测试，流程顺畅，没有滞留。”
陈铮收回手，沿着码头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一艘艘LCVP登陆艇，艇体内部码放着救生衣和备用弹药箱，排列整齐。经过一辆LVT两栖战车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看了看车体侧面的浮渡密封条，又直起身来，沿着车体的侧面走到车尾，看到履带后方的水上推进叶片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新加工后的光泽。他伸手在叶片边缘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沿着队列继续往前走，没有额外询问相关细节。
方文远站在高坡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尖在上面移动。雷战已经在下面转了一圈了，蹲在一辆LVT的履带旁边检查驱动轮的结构，用手指敲了敲履带板的厚度，然后站起来，走到陈铮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在泊位上整齐排列的舰艇：“十二艘LST，加上八十艘LCVP，六十辆LVT。一套完整的登陆体系，比靠运输船硬冲滩头效率高出一截。从跳板放下到部队上岸，间隔时间可以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孙立成沿着码头走了一圈，走到一艘LCI登陆艇旁边停下。他站的位置能看到艇艏跳板的结构和侧面的火箭弹发射装置，从船体的长度和吃水线判断，这种艇可以直接冲到浅滩上卸载步兵，前甲板上的火箭弹发射巢可以覆盖一定宽度的滩头区域。
他弯腰看了一下艇艏跳板的铰链结构，确认了它的开合方式和承重能力后，站直身子，走回陈铮旁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第一批上岸的部队以LVT和步兵为主，先稳住滩头防线，等LST把豹式坦克送上来之后再向纵深推进。根据刚才目测的滩头宽度和地形坡度，这处登陆场可以同时展开六到八艘LST进行冲滩作业，后续部队的跟进入口不会出现阻塞。”
陈铮在LVT车队和浮动码头之间站了一会儿，目光再次从整片装备群上扫过一遍，从泊位到车辆，从舰艇到工程设备。
午后的阳光把钢铁表面照出一层均匀的亮光，站在高坡上看，整个阵地在河海交汇处铺展开来，排列有序。他转身往坡上走，郑远山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人在坡顶站定。
陈铮转回身，目光再次扫过那片钢铁阵列，然后侧头看了郑远山一眼：“你这边，三天之内能不能完成全部出航准备？”
郑远山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物资和人员已经全部就位，只需要出发指令。第一波次LST可以在四十分钟内完成装载和离泊，后续波次间隔两小时。”
陈铮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高不低：“可以了。明天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