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开始上班的第三天,林小枝终于还是去了那家湘菜馆。
不是去接他——他说了好几次“不用接”,语气一次比一次坚定,林小枝就不敢去了,怕他觉得自己在监视他。但她还是拐了个弯,在晚饭的点绕到那家店门口,隔着马路看了一眼。
店不大,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招牌红底黄字,写着“湘味小馆”四个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洗碗工、服务员”的A4纸。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了四五桌客人,热气腾腾的,有个穿白衣服的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不是陆时安。
林小枝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怕被看到。
回家之后她把冰箱里剩的排骨汤热了喝了,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平时觉得没什么的独处时间,现在忽然变得有点难熬。她不停看手机,明明知道他不会发消息来——他那个手机连卡都没插,只能连wifi,店里哪有wifi。
九点半的时候她听到钥匙声。
陆时安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油烟味和洗洁精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但很重。他换了鞋走进来,看到林小枝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最低,整个客厅只有画面在无声地闪。
“怎么不开声音?”他问。
“怕吵到你。”
“我在店里比这吵多了。”陆时安坐到沙发另一端,靠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陷进靠垫里。
林小枝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灯光下能看出来他瘦了——其实才三天,但她总觉得他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一点。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陆时安没睁眼,“老板娘人不错,今天多给了我一份辣椒炒肉带回来,在冰箱里,你明天可以吃。”
林小枝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那种酸意来得很快,从鼻梁一路蔓延到眼眶。她赶紧转过去假装调电视音量,用遥控器把声音按到12,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哗地涌出来,把那股情绪盖住了。
“你明天还去吗?”她问。
“去。以后每天都去。”陆时安睁开眼,偏过头看她,“老板娘说前七天算试用期,过了之后工资加两百。”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小枝听出了那个“加两百”后面藏着的一点点高兴。不是贪钱的那种高兴,是做了一件被认可的事情的那种高兴。像小孩考了好成绩回家报喜,虽然故意装得不在意。
“那挺好的。”林小枝笑了笑,“等你拿到工资请我吃饭。”
陆时安看着她,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我现在就能请你。”
“你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老板娘今天预支了我两百块。”陆时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钞票,展开来,是一张一百和一张五十,还有几张十块的。他数出来一百块放在茶几上,“明天你去买点菜,别老吃外卖。”
林小枝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大学四年花过的那些钱——一顿海底捞三百多,一件卫衣四百多,一双鞋一千多。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爸妈给的零花钱够用,偶尔自己赚一点,想买什么就买了。
但现在茶几上这一百块钱,被陆时安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是他洗了三天碗换来的。
她伸手把钱拿起来,叠好,攥在手心里。
“行,”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点,“明天我去买菜,给你做顿饭。”
“你会做?”陆时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非常不掩饰的怀疑。
林小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刚才那股酸意被冲散了大半:“我好歹也是一个人住过一年的人。炒个青菜还是会的。”
“青菜不用炒,洗洗就能吃。”
“……陆时安你是不是找死。”
周六那天陆时安轮休,睡到了上午十点。
林小枝比他起得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陆时安被声音吵醒之后没有马上出去,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开开关关的声音,偶尔一声低低的“哎呀”,像是被烫到了或者什么东西打翻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又躺了五分钟才起来。
走进厨房的时候,林小枝正对着灶台上的一口锅发愁。锅里是一道颜色看起来不太对的菜——林小枝说是“红烧排骨”,但陆时安看了一眼,觉得更接近“黑色物质与不明固体的高温反应”。
“这是排骨?”他问。
“看出来了啊。”林小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火候可能稍微过了一点。”
稍微。
陆时安走到锅边闻了闻。没有糊味,说明救得还算及时。他拿起旁边的锅铲翻了翻,底下的几块还没有完全碳化,理论上还可以抢救。
“酱油放多了。”他说。
“我照着教程放的,教程说‘适量’。”林小枝很委屈,“我又不知道适量是多少。”
陆时安没有嘲笑她,而是接过了锅铲,把火关小,加了半碗水进去,盖上锅盖焖了两分钟。再打开的时候,颜色果然淡了一些,汤汁也收了,看起来至少像一道正常的菜了。
林小枝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势,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你是专门学过的吗?”她问。
陆时安把排骨盛出来,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表情松弛下来:“能吃了。”
“我问你话呢。”
“没学过,”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就是以前……需要自己做饭。”
以前。这个词又出现了。每次他提到“以前”,就像打开一个保险箱,里面放着什么他不愿意给人看的东西。但他从不锁死保险箱的门,只是半开着,让林小枝知道里面有东西,但不主动邀请她去看。
林小枝也没追问。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味道竟然还不错,咸中带甜,肉炖得烂,骨肉轻轻一拨就分开了。
“好吃吗?”陆时安问。
“好吃,”林小枝诚实地说,“但我觉得这已经是你的功劳了。”
陆时安看着她吃肉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做饭了。”
林小枝筷子停在半空中,以为他在嫌她浪费食材。
但陆时安下一句是:“我来做。反正我下班比你早。”
林小枝现在没有工作,不存在“下班”这回事。两个人都知道这一点,但陆时安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好像在帮她维持某种体面——你只是暂时没有工作,你不是没有事情做的人。
林小枝把排骨嚼完,咽下去,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多,林小枝接到一个电话。
是一家公司打来的面试通知。她在招聘软件上海投的简历终于有了回音,对方让她周一上午十点去面试,岗位是行政助理,薪资不高,但离这里坐公交四十分钟,不算太远。
挂掉电话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举着手机,脸上是一个反应不过来的表情。
陆时安从阳台收完衣服走进来,看到她站在那儿不动,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公司让我去面试。”林小枝的声音有点飘。
“那不是好事吗?”
“是啊。”林小枝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从呆滞慢慢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笑容,“是啊!有人要我了!”
她说“有人要我了”的时候,高兴得像个拿到了梦校offer的高中生,在客厅中间转了个圈。拖鞋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她也不在意,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撞上了走过来的陆时安。
两个人都没动。
林小枝抬起头,离得很近,能看到陆时安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笑得脸都皱了,怪丑的。
“你开心就好。”陆时安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在她站稳之后就松开了,快到林小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个触碰的温度留下来了,像烟头在皮肤上按了一下,不是疼,是烫。
林小枝后退了一步,收敛了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收不回来。
“周一面试,”她说,“你那天上班吗?”
“上。下午班。”
“那面试完我直接去店里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关于“不用特意来”之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懂了林小枝眼神里那个意思——
不是接你。是我面试完了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
他把那些话吞回去,只说了句:“别吃辣的,那家店的菜太辣。”
林小枝笑了:“你不是在那家店上班吗,怎么还嫌弃人家菜辣?”
“洗碗又不是做菜,”陆时安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不妨碍我嫌弃。”
林小枝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她看着陆时安低头叠衣服的样子,手指把T恤的领口理得很平整,叠出来的衣服方方正正的,像是军训过的人。
“陆时安。”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客厅安静了一瞬。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陆时安没有抬头,继续叠着最后一件衣服。
“一个不会再回去的地方。”他说。
林小枝没有再问了。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件叠好的衣服,放在那一摞的最上面。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凉的碰凉的,两个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的人,皮肤表层温度差不多。
“那就别回去了,”她说,转过身走向卧室,“周一请你吃好的。”
陆时安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两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