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没有说“住”，也没有说“不住”，而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扎根的消息。
林小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红得发烫。她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差点就要说出“当我没说”的时候，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好。”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林小枝抬起头。陆时安的表情和之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丁点底下的暖意。
“那走吧。”林小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先回去找沈清漪拿东西，再去我那儿。”
“你确定她没问题？”陆时安问。
林小枝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今晚不在。她妈喊她回家吃饭，发消息说让我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两个人从便利店里出来，夜风迎面扑过来，把林小枝刚被空调吹凉的皮肤上激出一层细小的颗粒。她快步走在前面，陆时安落后她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林小枝余光瞥了一眼，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专心走路。
沈清漪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远，走路七八分钟。是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林小枝爬到四楼就开始喘，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安——他背着那个旧双肩包，气都不带喘的，一副走平地的样子。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林小枝扶着栏杆问。
陆时安想了一下：“可能因为总被人追。”
林小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客气地弯弯嘴角，是那种眼睛跟着弯起来、连带着肩膀都松下来的笑。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着她的节奏。
到了六楼，林小枝从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沈清漪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个快递箱和一只正在睡觉的橘猫。猫被开门声惊醒，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拿个东西。”林小枝压低声音说，侧身挤进卧室。
陆时安站在玄关没动。他扫了一眼这个房子——鞋柜上摆着一排女生的鞋，沙发上有条叠了一半的毯子，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杂志。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温暖的、日常的、让人觉得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帆布鞋，犹豫了一下，没有踩进去，就站在门口的垫子上。
林小枝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走吧。”她说着顺手拿了门口鞋柜上一把备用钥匙，“这个是我那儿的，给你。”
她把钥匙递过来的动作很大方，但手指碰到陆时安手心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钥匙是冰的，陆时安的手心却是热的。
林小枝迅速把手缩回去，转身就开始下楼，速度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林小枝自己的房子在城市的另一头，打车要二十分钟。
车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黏糊糊的，像个盖在夜色上的毯子。林小枝靠在后座车窗边，看路两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偶尔偷偷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一眼陆时安。
他没看手机，也没看窗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地方，林小枝付了车费下车，站在一栋有点年头的居民楼前面。
“到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好意思，“有点旧，但是……还蛮干净的。”
陆时安抬头看了一眼。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的淡黄色涂料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底色。几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户的窗户开着，传出电视的声音。
“挺好的。”他说。
林小枝走在前面带路，上了三楼，在302门口停下来。她弯腰从门口的脚垫下面摸出一把备用钥匙——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给过陆时安一把了，动作僵了一下。
“那个……我习惯这样。”她低声解释了一句，用自己手里那把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出来。林小枝伸手进去摸了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
是一个很小的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蒙着白色的防尘布，茶几上什么都没有，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空的花瓶。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很干净，反射着灯光。
“我爸妈之前住的，后来他们搬去新房子了，这里就空着。”林小枝一边说一边把防尘布掀开，“偶尔会来打扫一下，所以不算太脏。你住次卧吧，次卧有床。”
她说着推开次卧的门。房间比客厅还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上盖着旧床单。一个简易衣柜立在角落里，旁边是一张窄窄的书桌。
陆时安站在门口看完之后，转身看着她。
“林小枝。”
“嗯？”
“谢谢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和平常差不多。但林小枝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着双肩包的肩带，指节微微泛白。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太多，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沉甸甸的。
林小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别说这些了，”她扯出一个笑，“我去找找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对了，卫生间热水器要用的话得等五分钟，你先收拾着。”
她转身快步走向客厅角落的储物柜，蹲下来翻找。翻了两秒，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陆时安，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到她旁边也停下来。
“不知道。”陆时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能待多久是多久。”
林小枝蹲在地上抱着一条叠好的薄被，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就很好。
好到她不想再追问任何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