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把被子拢到一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脚底板触到木地板时,她轻轻哆嗦了一下。
沈清漪端着她那杯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沈清漪的语气算不上心疼,更像是陈述事实,“又梦见他了?”
林小枝没吭声,算是默认。
沈清漪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她穿着那条起球的旧睡裙,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偏偏坐出了一副女王审犯人的架势。
“林小枝,分手是你提的,拉黑也是你干的。你在我这儿住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做梦,每天早上都这副鬼样子。你到底想怎样?”
林小枝把目光移向窗外。沈清漪租的房子在六楼,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区的中心花园,这会儿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看起来岁月静好。
“我没想怎样。”她说,声音有些哑,“就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沈清漪哼了一声,“那你能不能先把手机开机?你妈打到我这儿来了,问我你是不是被传销组织拐走了。”
林小枝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关了机,已经关了三天。
她长按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开机动画结束后,一连串的提示音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未接来电的短信提醒像雪花一样涌进来。妈妈的,沈清漪的,公司同事的,还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衍。
一共十七个未接来电,时间从她搬进沈清漪家的第二天早上开始,每隔几个小时一个,最后一个是在昨晚十一点。
没有一条短信。
林小枝盯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他打了很多个?”沈清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十七个,还挺执着。不过也正常,在一起三年呢,你说拉黑就拉黑,连个正式的分手都没当面说。”
“我说了。”林小枝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
沈清漪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认识林小枝八年,知道她这个朋友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
“行,你说清楚了。”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不存在的灰,“那你就别看了。既然要断,就断干净点。”
林小枝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床头柜上,然后跟着沈清漪走进了厨房。
沈清漪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和一盒牛奶,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做早餐。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饭还是要吃,觉还是要睡,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
“今天周五,你请了三天假,该去上班了吧?”沈清漪把吐司塞进烤面包机,头也没回,“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小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清漪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确挺怂的。分手是她提的,原因也很充分——许衍和那个叫周晚晚的女同事的聊天记录,她亲眼看到的。那些“晚安”“今天辛苦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展”,一条条一句句,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许衍的解释是:“只是普通同事。”
林小枝当时就笑了。普通同事会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发早安?会记住对方爱喝热拿铁少糖?会在周末约着单独看展?
她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哭。她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分手吧”,然后挂了电话,拉黑了许衍的微信和电话,收拾了两件衣服,打车到了沈清漪家。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干脆利落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身体比脑子诚实。那三天里她正常吃饭、正常睡觉,甚至还能跟沈清漪开几句玩笑,但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许衍。
梦里的内容千奇百怪,有时是他站在面馆门口,有时是他坐在她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有一次她甚至梦到他蹲在她家楼下抽烟,脚边是一地的烟头,像是等了很久。每次她刚要走近,梦就碎了。
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响,把她从思绪里拽回来。
沈清漪把吐司抹上果酱递给她,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对付了一口。林小枝嚼着吐司,味同嚼蜡。
“今天去上班?”沈清漪问。
“去。”林小枝说,“该去了。”
她从沈清漪家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了。九月初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背着包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对面那家面馆,就是她和许衍以前常去的那家。
门面重新装修过了,招牌从白底红字换成了黑底金字,看起来高级了不少,但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的塑料凳子也还在。林小枝记得很清楚,每次去吃面,许衍都会提前到,坐在那张凳子上等她,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看到她来了就笑着晃一晃。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过斑马线,再也没有回头。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两个陌生人的肩膀之间,一只手吊着拉环,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开机后那个未接来电的短信提醒又弹出来,十七个未接,最后一个在昨晚十一点。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短信界面,打开了微信。
许衍的对话框已经被她删掉了,通讯录里也拉黑了。她重新点进黑名单,看到他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是一张他们一起去海边时拍的照片——夕阳,海浪,和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
林小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地铁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她被晃得微微踉跄,扶住了一旁的扶手杆。旁边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她想,这座城市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分手,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人,偏偏让她在早高峰的地铁上,鼻子忽然酸得不像话。
她仰起头,假装在看地铁线路图。
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她拼命忍住了。
到站了。
她跟着人流涌出车厢,走进写字楼林立的金融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眼角那一抹没来得及擦干的湿意。
进了公司大门,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小枝姐,你不是请假了吗?提前回来啦?”
“嗯。”林小枝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事情处理完了。”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椅子还没来得及坐下,桌上的座机就响了。她接起来,是部门经理的声音:“林小枝,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小枝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记本走了过去。
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经理的办公桌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许衍。
他穿着那件她嫌老气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起来像三天没合眼。看到她进来的瞬间,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林小枝。”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林小枝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攥得变了形。
两个人隔着经理的办公桌对视,办公室里安静得连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部门经理看看许衍,又看看林小枝,推了推眼镜,一脸状况外:“呃,林小枝,这位许先生说认识你,说有急事找你……你们先聊?我去倒杯水。”
经理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衍朝她走了一步。
林小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门板。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手指在发抖,“你怎么找到我公司的?”
许衍停住了,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只有一句:
“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小枝从来没见过许衍这个样子。他以前总是从容的,稳重的,哪怕吵架也不会大声说话,永远是一副“我们可以好好谈”的温和做派。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眼眶泛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副躯壳。
“所以你就找到我公司来?”林小枝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的,“许衍,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没有同意。”
许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迅速压下去,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林小枝,”他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碎掉,“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林小枝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她应该说“不需要”,应该说“没什么好解释的”,应该拉开这扇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而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开口。
直到林小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没有存名字的人,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她不用看都知道,一定又是那个名字。
许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