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林小枝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她十二点就出门了。沈清漪问她去哪，她说去楼下走走。结果一走就走进了这家咖啡馆，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服务员来问她要不要点单，她点了杯美式，然后那杯美式就一直在那儿，从热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凉的。
她换了三身衣服才出的门。第一套太刻意，第二套太随便，第三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配牛仔裤，看起来像是没怎么打扮但又挑不出毛病。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头发放了下来，遮住半张脸。
两点四十三分，咖啡馆的自动门开了。
林小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目光移向了窗外——窗外只有一对情侣在等红绿灯，女孩子踮着脚尖跟男朋友说着什么，男生低头笑了一下，两个人就靠在一起了。林小枝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两点四十七分。
她开始后悔约在这里了。这家咖啡店不大，一共就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坐了五六个人。她选的位置虽然靠里，但一进门就能看见。万一被人认出来呢？她好歹也算半个公众人物。万一被人拍到她在咖啡馆跟前男友见面呢？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出各种糟糕的可能——
自动门又开了。
这一次，林小枝的身体快过了大脑。她的脊背几乎是瞬间挺直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攥住了膝盖上的牛仔裤。
进来的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领口微微露出锁骨。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颌线的轮廓更加分明。头发好像也长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深。
陆时安。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圈咖啡馆，然后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小枝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念头——
跑。或者留下。
她选择了后者，只是把目光移到了面前的杯子上，假装自己在认真数杯中的冰块。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了。对面椅子的木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有人坐了下来。
“你到得很早。”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没有睡好。
林小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去，“也没多早。”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像是一道沉默的分界线。
“你要喝什么？”林小枝问，语气尽力维持着平淡。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东西的。”
服务员还是走了过来，陆时安点了一杯热水，然后从脚边提起一个蓝色的箱子——林小枝这才注意到他带了个行李箱，就是她留下的那个蓝色的。
他把箱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过道边上，轻轻推了一下，推到林小枝够得到的位置。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一样没少。”他说，“你那个笔记本我看了前一页，后面的没翻开过。”
林小枝想说“谁让你看前一页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服务生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了，放在陆时安面前。他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摩挲着杯壁。
“你说只给我半小时。”他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小枝抬起了眼睛。
陆时安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某种笃定的东西，像是他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说什么，想了很久。
“那天凌晨五点，你把箱子放在保安亭，然后给我发了那条消息。”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我醒来看到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我打了你电话，打不通。发了微信，显示我不是你的好友。我给你工作室发邮件，你助理回复我说‘林老师近期不方便回复邮件’。”
林小枝抿紧了嘴唇。
“后来我去了你家，”陆时安说，“你不在。邻居说你前一天提着箱子走了。我站在你家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一直在想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
“那你为什么要跑？”他截住了她的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准地落在她心口上。
林小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热水，热水熏湿了他的睫毛。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我不怪你提分手。你有你的理由，我不一定理解，但我尊重。”他说，“可是小枝，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你单方面地做了所有决定，然后消失。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分手不需要两个人同意。”林小枝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硬。
“分手不需要两个人同意，但分手需要两个人面对面说清楚。”陆时安说，“这是你以前跟我说的话。你说你上一段感情就是因为没有好好说再见，所以你心里一直过不去。你说如果再有下一次，你一定不会那样做。”
林小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过。她确实说过。那是某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她喝了点酒，半醉半醒间说了很多关于过去的事。她说她最遗憾的不是分手本身，而是没有好好告别，那段感情就像一本书被突然撕掉了最后几十页，翻到那里就只剩下毛边和不甘。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陆时安一直在听，没有评价，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所以，”陆时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打算对我做同样的事吗？”
窗外好像又下起了雨。林小枝没有去看，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的脸了——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没有打算对你做同样的事。”她说，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这句话撞碎了，“我只是……”
“你只是害怕了。”陆时安替她说完了。
林小枝没有再否认。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不肯听话的湿意逼了回去。她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屈，指节泛白。她在想自己要怎么开口，怎么把那些纠缠了她几个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变成可以摆在桌面上谈论的东西。
“你说得很准，”她终于说，“我害怕了。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你越对我好，我越觉得不真实，越觉得自己不配。你说到以后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是恐惧。”
“你在害怕什么？”
“我在害怕，”林小枝深吸了一口气，“有一天你会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发现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然后你会离开。比起那个，还不如我先离开。”
咖啡馆里有人在用磨豆机，嗡嗡的声音在中途停了，紧接着是咖啡豆被碾碎的香气弥漫开来。
陆时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林小枝，”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低而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抬起眼看他。
“你觉得你会看穿我的伪装，然后离开。”陆时安说，“那我问你——你看到的我，是我的全部吗？我有没有伪装？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也会不安，也会在凌晨三点醒来想给你发消息又怕吵醒你？”
林小枝愣住了。
“你说你不配。”陆时安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锁在她脸上，“那如果我说我也不配呢？你是不是就觉得公平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我不管配不配。我只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好的坏的、你所有的伪装和你所有真实的模样，我都想接住。但前提是——你得让我接。”
林小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安静的、悄无声息的落法，而是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止都止不住。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放弃了，任由自己哭了个彻底。
陆时安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眶也跟着红了。
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低低的，像是一个人在耳边呢喃着什么。林小枝哭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鼻子塞得厉害，说话瓮声瓮气的。
“还有十三分钟。”她说，看了眼墙上的钟。
陆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眼睛里真的有光在流动的那种。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眉眼弯弯的，像是冬天里被人突然塞了一个热水袋。
“那你还打算跑吗？”他问。
林小枝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看着他湿红的眼眶和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恐惧和不安都变得有些可笑。
“半小时还没到，”她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难得的理直气壮，“你急什么。”
陆时安又笑了。
这一次，他伸出手，越过那张小小的圆桌，手掌朝上摊开，放在她面前。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小枝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帮她修书架的时候划的。她认识这只手，熟悉它每一道纹路。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把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