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等沈渡上来。
电梯她没敢坐,楼梯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最后就杵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手指头绞着睡裤的松紧带,绞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楼梯间传来沉而稳的脚步声,一步一顿,不紧不慢。沈清漪听了几十年这个脚步声,从她七八岁跟在沈渡屁股后面跑的时候就熟悉了——每一下都踩得很实,像是什么事都压不垮他。
可今天这脚步声听着,总觉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沈渡拐过楼梯转角,黑色的短发上沾着清晨的薄露。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不像陆知舟那样随意。他看见沈清漪缩在走廊拐角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
“站这儿干什么?进去。”
沈清漪“哦”了一声,乖乖转身掏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手抖得厉害。她自己都觉得丢人——又不是没干过亏心事,怎么一对上沈渡就怂成这样。
门开了,沈清漪侧身让他先进去。
沈渡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往沙发上坐,而是站在玄关处扫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遥控器、电视柜上倒扣着的杯垫、沙发上叠成豆腐块的薄毯,最后落在窗户上。
纱帘还在微微晃动。
那是沈清漪刚才探出半个身子喊陆知舟的时候带起来的。
沈渡没说什么,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审犯人”四个大字。
沈清漪把拖鞋穿好,磨磨蹭蹭地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茶几横在两人中间,像一道不太有说服力的屏障。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沈渡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也平,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沈清漪的后背贴紧了沙发靠背:“那间公寓,是他替你找的?”
沈清漪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否认。合同是她自己签的,房租是她自己付的,但房源的确是陆知舟通过一个中介朋友介绍的。当时她还没跟陆知舟彻底断干净,那人打着“帮你找个安全点的地方”的旗号,不由分说地发来了七八套房源信息,户型、价格、周边环境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当时本可以拒绝的。
可她没有。
沈渡见她半晌不说话,抿了抿嘴唇,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搬出来,到底是自己想搬,还是他让你搬的?”
“我自己想的。”这一次沈清漪答得很快,“跟他没关系。”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那双眼睛跟沈清漪长得很像,都是深棕色,瞳仁又黑又亮,只是沈渡的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分,也严肃几分。
“行,”沈渡点了下头,“那第三个问题——你们到底断了没有?”
沈清漪的手指又开始绞睡裤的松紧带了。
断了没有?
从名义上来说,断了。她从陆知舟那儿搬出来,拉黑了他所有的社交账号,连带着把他公司前台小妹的微信都删了。她跟所有人说她跟陆知舟结束了,不会再回头了。
可昨晚那条语音她还存在手机里,凌晨两点半那条“头发干了”的消息她也没有删。
如果真断了,她不应该站在窗户边喊那一嗓子“你先走”,而应该理直气壮地让他上来,或者理直气壮地视而不见。
她没有回答,沈渡也就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去,交叠在腹部,身体微微后仰,靠进了沙发里。
“清清,”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沈清漪”那三个连名带姓的,而是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带着几分哄劝意味的小名,“从小到大,哥什么时候害过你?”
沈清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沈渡不会害她。这些年她惹了多少麻烦,换了多少份工作,跟多少人谈过不靠谱的恋爱,每一次都是沈渡在后面替她兜底。当初她说要做自由职业的时候,沈渡二话没说转了她十万块钱当启动资金。后来她被一个所谓的“合伙人”骗了,哭得昏天黑地,沈渡连夜开车从外地赶回来,连制服都没换,直接带着她去找那个骗子把钱要了回来。
她的哥哥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行动永远比言语快。
“我不是说你不能谈恋爱,”沈渡的声音放得很软,软得不像一个雷厉风行的警察队长,“我是说——陆知舟那个人,不适合你。”
“我知道。”沈清漪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知道。”沈渡微微摇头,“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住在他给你找的房子里了。”
这话把沈清漪堵得哑口无言。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拨开纱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位已经空了出来,陆知舟的黑色越野车早就开走了,只剩沈渡那辆白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今天来干什么?”沈渡头也没回地问。
“我不知道。”沈清漪说,“我没叫他来。”
沈渡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的东西。
“那他知道我今天要来找你吗?”
沈清漪张了张嘴,忽然想起陆知舟发的那条消息——“你哥还有四分钟到。”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渡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他走回沙发边,把他带来的那个纸袋拎起来,放在茶几上。纸袋里是几本书,沈清漪前几天在家庭群里提过想看的几本新出版的小说。
“书给你放这儿了,”沈渡说,“我先走了。”
“哥——”沈清漪站起来。
沈渡在玄关换鞋,动作不急不慢。系好鞋带之后,他直起身,伸手揉了揉沈清漪的头顶。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力道却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他要是真在乎你,”沈渡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就不会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门关上了。
沈清漪站在玄关,鞋柜上的钥匙被沈渡刚才顺手放整齐了,挨着那把备用钥匙,一长一短,并排躺着。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在睡裤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掏出手机——
两条新消息,都是陆知舟发来的。
第一条:“他没为难你吧?”
第二条:“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
沈清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打了一行字:“陆知舟,你是不是有病?”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红烧排骨。我不吃香菜。”
那边秒回:“知道。”
沈清漪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隔着手掌,她闷闷地骂了一声:“神经病。”
可耳朵根已经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