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终于迈开步子走进单元门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实。
电梯门开着她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里那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红的,红得不正常,像是发烧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烫的。
还好现在是白天,电梯里没人。要是被邻居看见她这副样子,大概会以为她中了暑,好心递她一盒藿香正气水。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子里的那个她还在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子——亮得不像话,嘴角微微翘着,想收都收不回去。她试着把嘴唇抿直,但只坚持了两秒就破了功,弧度又弯了回来。
算了,反正没人看见。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人家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地垫摆得整整齐齐。沈清漪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她早上出门前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手机上还有陆知舟最后发的那条消息——“等你到家再说。”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几秒,“再说”什么?他到底要说什么?
沈清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决定先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把杯子洗了,放进沥水架。又去把早上没叠的被子叠了,把枕头拍松,把窗帘拉开到最大。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卧室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
一切都整理好了,她又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承认——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坐进沙发里,把腿缩上来,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她就点一下,暗了就点一下,点了几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眼不见为净。
但心里还是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是心脏外面的那层膜上长了一根细细的绒毛,呼吸的时候它就跟着动,一动就痒,痒得你想伸手进去挠一挠,但手伸不进去。
沈清漪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终于震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大得差点把手机从沙发上掀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翻过来一看——
陆知舟:“到了?”
沈清漪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觉得这两个字太干巴巴了,又加了一句:“你呢?”
陆知舟:“早到了。路上不堵。”
对话好像又卡住了。沈清漪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一百句话想发,但每一句打出来都觉得不对。“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太直白了,像是在逼他表态。“你为什么要问我那条裙子好不好看”——太蠢了,答案她心里清楚。“我脸现在还红着你知道吗”——太丢人了,打死也不能发。
她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出去,是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配文是“今天天气不错”。
发完之后她想把自己手机扔了。
陆知舟大概也被这个毫无逻辑的表情包打了个措手不及,隔了几秒才回:“你在家里?”
“嗯。”
“开空调了没有?”
沈清漪看了一眼客厅的空调,没开。她今天出门之前关了,回来忘了开,这会儿屋里的温度其实已经有点高了,但她刚才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根本没感觉到热。
“没有。”她诚实地说。
“开一下。今天外面三十一度,你家里朝南,下午会很热。”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没告诉过陆知舟她家朝南,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他怎么知道的?是上次送她回来的时候注意到的?还是——
她起身去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是新风系统很久没清洗的那种味道。她站在空调底下吹了一会儿,脸上的热度终于开始往下退了。
但她知道,脸上的热退了,心里的热还在。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发现陆知舟又发了一条:“开了没有?”
“开了。”她说,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朝南?”
陆知舟的回复来得很快:“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太阳在你家那面。下午的话,太阳从西边过来,你家那栋楼的朝向,阳台那一面应该是偏南的。”
沈清漪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他注意到了。那种别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他注意到了。不是说这个男人有多细心——而是他在看。他在看她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并且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下来。
这个念头让沈清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观察力还挺强的。”她打了一行字,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陆知舟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这不算观察力强。这叫上心。”
沈清漪盯着“上心”两个字,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上心。
他说的是上心。
不是“细心”,不是“观察力”,是上心。这两个字的重量不一样,差太多了。“细心”是一种能力,“上心”是一种选择。他可以很细心地对待任何人,但他只会对他上心的人上心。
他把这个区别,用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沈清漪把手机放到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不然今天晚上别想睡觉了。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下午的阳光确实照进了阳台,地砖上铺着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放在角落的那盆绿萝被照得叶子发亮。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小区的主干道,能看见门口的门卫室,能看见路边那一排行道树。
上午她就是站在下面那根柱子旁边,腿软了五分钟。
现在回想起来,那五分钟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此刻得到了回应。
沈清漪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这次她没扑过去,而是慢慢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打开消息。
陆知舟:“你晚上吃什么?”
沈清漪想了想,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本来打算今天中午做的,但中午她根本不在家。她回了一条:“还没想好。冰箱里有菜,自己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能吃。”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但不是很好吃。”
陆知舟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说:“能吃就行。自己做的总比外卖强。”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做贼心虚被人发现了一样。
她犹豫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发出去了。
“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太快了。他们才见了几次面?第二次还是第三次?她邀请一个男人来自己家里吃饭,这算什么?是不是太主动了?他会不会觉得她随便?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撤回”上面,犹豫了三秒钟。
在这三秒钟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跳了出来。
沈清漪的手停住了。
陆知舟的消息来了:“你确定?”
就两个字,但沈清漪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很多内容。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确认她有没有想清楚,确认她不会在他说“好”之后又后悔。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确定。”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陆知舟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这十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沈清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然后消息来了。
“好。我大概六点到。你地址发我一下。”
沈清漪看着那个“好”字,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完了又觉得丢人,捂着脸在沙发上滚了半圈。沙发上的靠枕被她挤得掉到了地上,她也懒得捡。
她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冰箱。
她冲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的东西不算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姜,两根葱,昨天买的鸡腿肉还在保鲜盒里放着,角落里还有一小袋干辣椒和一把花椒。
鸡腿肉,青菜,鸡蛋。她能做什么?
沈清漪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鸡腿肉可以做一个辣子鸡丁,青菜清炒,再蒸个鸡蛋羹,三菜一汤不太够,汤——她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紫菜,可以做紫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两个人吃,应该够了。
她看了看手机,四点十分。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时间够吗?她做菜的速度一向不快,切菜慢,炒菜也慢,有时候一边炒一边看手机上的菜谱,手忙脚乱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做的每一道菜都是她做过的,虽然不保证好吃,但至少不会翻车到不能吃的地步。
沈清漪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凉水冲在青菜上,溅起的水珠落在台面上。她一片一片地洗,洗完了一遍又冲了一遍,比平时认真了不止一倍。洗完青菜洗葱姜,洗完了切,切完了装盘。
切鸡腿肉的时候她格外小心,生怕切到手。今天可不能切到手,太不吉利了——第一次请他吃饭就见血,这个开头她不想有。
肉切好了,用料酒、生抽、淀粉抓了抓,腌上。干辣椒剪成小段,花椒备好,姜蒜切片。
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
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油烟机打开试了试,把碗筷从消毒柜里拿出来摆好,把餐桌擦了三遍。桌布是上个月新换的,浅灰色的棉麻布料,她当时买的时候觉得太素了,现在看看觉得刚刚好——素净的东西不会出错。
五点四十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知舟:“出发了。可能要晚几分钟,稍微有点堵。”
沈清漪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开始在厨房里转圈。
不是紧张,是那种“一切都准备好了但还要等”的躁动。她检查了两遍调料够不够,又把鸡蛋羹的蛋液打好了,加了温水,撇了浮沫,用保鲜膜封上,扎了几个小孔,放在一边等着上锅蒸。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表,五点四十八分。
还差十二分钟。
她走到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围裙系着,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脸上没有妆,嘴唇有点干。她用手指抿了抿嘴唇,让颜色稍微红一点,然后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
又不是相亲。
不对,这好像就是相亲。
也不对,他们已经相过了,这是——这是第一次约会之后的第一次在家吃饭。沈清漪自己把自己绕晕了,索性不想了,回到厨房,把火点着了。
她决定先把鸡蛋羹蒸上。这道菜费时间,提前做出来不会凉,反而口感更好。蒸锅的水已经烧开了,她把装着蛋液的碗放进去,盖上锅盖,调了中火。
然后是辣子鸡丁。
这道菜是她最拿手的,做过不下二十次。鸡腿肉腌好了,热锅凉油,油温上来了先把鸡丁滑熟,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姜蒜片爆香,再下干辣椒段和花椒,小火慢慢煸出香味。辣椒的辛香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呛得她咳了两声,但她没有关小火,反而加大了抽油烟机的风力。
鸡丁倒回锅里,大火快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最后撒上葱花,出锅。
颜色好看,红亮亮的,鸡丁金黄,葱花翠绿。沈清漪看着这盘菜,满意得嘴角都翘起来了。
接着是清炒青菜,简单,快,大火爆炒几十秒就出锅,保持脆嫩。
紫菜蛋花汤更容易,水烧开,撕几片紫菜进去,打散的蛋液慢慢倒进去,用筷子一搅,蛋花就散开了,像一朵一朵金色的云。关火,撒一点盐和葱花,齐活。
最后一道工序是蒸鸡蛋羹。她揭开锅盖看了看,蛋液已经凝固了,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蜂窝。她小心翼翼地把碗端出来,淋上一勺蒸鱼豉油,滴了两滴香油。
四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沈清漪退后两步,看了看全景——辣子鸡丁红亮诱人,清炒青菜翠绿鲜嫩,鸡蛋羹金黄滑嫩,紫菜蛋花汤清亮见底。桌布是浅灰色的,碗筷是白色的,颜色搭配得刚刚好。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又觉得拍得太刻意了,删了。
然后她又拍了第二张,这次没删。
五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沈清漪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握住门把手,拧开。
门外站着陆知舟。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某个甜品店的logo。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斜过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来了。”沈清漪说。
“来了。”陆知舟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清漪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知舟走进来,换了鞋——沈清漪提前在门口放了一双客用拖鞋,蓝色的,崭新的,鞋底的标签都还没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穿上了。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买了点甜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沈清漪看了一眼袋子的logo,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她问。
陆知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不急不躁的温柔:“上次吃饭的时候你提了一句,说这家店的杨枝甘露很好喝。你可能忘了,但我没忘。”
沈清漪愣住了。
她确实忘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提过这家店,也许是某次聊天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自己都没当回事。但他记住了,并且在这个下午,绕了半个城,去买了,带过来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拎着甜品袋子的手,看着他脚上那双崭新的蓝色拖鞋,看着他那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实实在在的感觉。
“洗手吃饭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菜快凉了。”
陆知舟走过玄关,拐进客厅,看见了那张铺着浅灰色桌布的餐桌,和桌上那四道菜。
他停下了脚步。
“你做的?”
“嗯。”
“你跟我说你做饭只能吃?”
沈清漪有点不好意思:“是只能吃啊。”
陆知舟走到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盘辣子鸡丁,红亮的辣椒段,金黄的鸡丁,翠绿的葱花,色香味俱全。他抬起头,看着跟在后面走过来的沈清漪,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情绪。
“这叫只能吃?”他问,语气里带着笑,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清漪被他看得有点局促,低下头去摆碗筷,假装没听见。
陆知舟在餐桌前坐下了。沈清漪把盛好的米饭端到他面前,然后在自己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桌菜,和不到一米的距离。
“尝尝,”沈清漪说,“不好吃不要勉强。”
陆知舟夹了一块鸡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不是夸张的惊喜,而是那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意外。他又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沈清漪。
“沈清漪,”他叫她的全名,声音认真得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你骗人。”
“我没骗人,我真的——”
“这叫只能吃?”陆知舟打断了她,筷子指了指那盘辣子鸡丁,“这比外面很多馆子做得好。”
沈清漪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她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的这么觉得,不是在客套,不是在哄她。这个男人不哄人,她知道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真的这么想的。
“那你多吃点。”沈清漪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餐厅的光线很好,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布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橘色。空气里弥漫着辣椒的辛香和米饭的甜香,混在一起,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属于家的味道。
陆知舟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尝了,每一道菜都说了“好吃”。他吃鸡蛋羹的时候说“这个蒸得刚刚好,一点蜂窝都没有”,喝汤的时候说“紫菜蛋花汤看着简单,但能把蛋花打得这么散的人不多”。
沈清漪被他夸得坐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说了,再说我就不会吃饭了。”
陆知舟笑了一下,没再说,但眼神里那种温和的、不加掩饰的欣赏,比任何夸奖的话都让她招架不住。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知舟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家的灯光很好。”
沈清漪抬头看他:“什么?”
“灯光,”他环顾了一下客厅和餐厅,“色温偏暖,不刺眼,很舒服。你挑的?”
“嗯。我不喜欢太白的灯,觉得冷冰冰的。”
陆知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沈清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盏餐厅灯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的东西,比灯光更暖。
饭吃完了,沈清漪要收拾碗筷,陆知舟站起来说:“我来。”
“不用,你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陆知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沈清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在自己家里,我也不是外人。”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陆知舟已经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他卷起袖子开始洗碗,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每一个碗里里外外都冲干净了,用抹布擦干了才放进沥水架。
沈清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挽到手肘的袖子露出的小臂,看着他认真洗碗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两碗甜品——杨枝甘露和芒果双皮奶。
“你买的,你挑一个。”
陆知舟擦干了手,看了看两碗甜品,拿了杨枝甘露。沈清漪拿了双皮奶,两个人端着碗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阳台的门半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远处花草的气息。
“今天谢谢你。”沈清漪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吃饭。”她顿了一下,“也谢谢你买了甜品。”
陆知舟舀了一勺杨枝甘露,送进嘴里,酸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没说什么。沈清漪注意到这个表情,笑出了声。
“酸吧?”
“还行。”他说,又舀了一勺。
沈清漪看着他明明觉得酸但还在硬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很多面——在外面是清冷的、疏离的、不太爱说话的;在她面前是温和的、细心的、会记住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的;而此时此刻,是酸的、嘴硬的、不肯承认被西柚粒酸到皱眉的。
每一面她都觉得好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万家灯火,繁星点点。
陆知舟站起来的时候,沈清漪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我该走了。”他说。
沈清漪把他送到玄关,看着他换鞋。蓝色的拖鞋被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回鞋柜旁边。他穿好自己的鞋,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沈清漪。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今天的饭很好吃,”陆知舟说,“甜品也很好吃。但是——”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一些,“最好吃的,还是你做的辣子鸡丁。”
沈清漪靠在玄关的墙上,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晚安,沈清漪。”
“晚安。”
陆知舟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沈清漪靠在墙上,没有动。
头顶的灯还亮着,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他带来的那个甜品袋子,厨房的沥水架上还摆着他洗好的碗筷,沙发上还有他坐过的温度。
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终于不用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