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电话紧接着就打了过来。
林叙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你没事吧?”沈清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叙说,“刚才在忙。”
“忙什么?”
林叙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具体的答案。她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最后说:“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漪说:“你最近不太对劲。”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叙靠进椅背里,没有反驳。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没什么声响,但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大概看起来也不太好看。
“林叙,”沈清漪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有。”林叙说。
“骗谁呢。”
“真的没有。”她顿了顿,“就是累。”
“累和犯病你分得清吗?”
林叙没说话。她分得清,正因为分得太清了,所以知道沈清漪在担心什么。不是那种加班熬夜的累,不是跑了一天之后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疲惫。
沈清漪叹了口气:“你今天请假吧,出来我请你吃饭。”
“不想出门。”
“你看你看,这就是苗头。”沈清漪说,“正常人被请吃饭会说‘好啊吃什么呢’,不会说‘不想出门’。你现在连门都不想出了,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林叙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连着请了四天假,每天都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手机扔在一边,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最后是沈清漪拿了备用钥匙直接上门,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塞进车里拉去了医院。
“那不一样。”林叙说,“那次是真起不来。”
“这次呢?”
这次她起得来。她坐在这里,对着电脑,甚至还处理了几封邮件,回复了两个工作群的消息。她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到没有任何理由说自己“状态不好”。
但这种正常本身就是问题。
正常得像一层壳,薄薄的,脆脆的,一碰就碎。她把所有不对劲的东西都塞进壳里,在壳外面挂上一个“一切正常”的牌子,然后假装自己真的很好。
“林叙。”
“嗯。”
“你有没有想过,”沈清漪说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一块薄冰的厚度,“回去看看医生?”
“我没有——”
“我知道你说你没有犯病,但你不觉得你现在这样很危险吗?”沈清漪打断了她,“你连自己都不确定了,你连刚才在忙什么都说不出来,你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天花板,你想想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林叙想了想,没想起来。
这个发现让她后背一凉。
她并不是一个不爱笑的人。上周同事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应该笑过,前两天刷到一只猫的视频她应该也笑过。但她现在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盯着窗玻璃上的雨痕,竟然一个具体的笑都回忆不起来。
那些笑好像是别人的,是她表演给这个世界看的。
“我不知道。”她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从早上醒来就开始绷着的那根弦,在她承认“不知道”的这一刻,微微松动了。
沈清漪说:“我帮你预约,就这周六,我陪你去。”
“万一没事呢?”
“没事就当去聊聊天。”沈清漪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林叙我跟你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要强了。你觉得承认自己状态不好就是认输,对不对?但你在跟谁比赛啊?根本没人跟你比。”
林叙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越来越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她没有开灯,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光也自动暗了下去。
“好。”她说。
“答应了?”
“答应了。”
“那你现在起来,关掉电脑,回家洗个热水澡,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沈清漪一口气说了一串,“今天什么都不要做了,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林叙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
但沈清漪听到了她笑声里的那一点点弧度,也跟着笑了:“你看,笑了吧?你刚还说想不起来上次笑是什么时候,现在有了,就在刚才。”
林叙愣了一下,然后笑意又深了一些。
很小的一点。
但在这间越来越暗的房间里,像一盏不太亮但总算还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