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叙没有再看手机。
她把屏幕按灭,塞进外套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了几步。十月正午的日光确实不烈,但晒久了后背还是会沁出一层薄汗。她在一棵行道树底下站定,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槐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拉面馆门口陆续有人进出,有人端着一次性碗出来蹲在路边吃,有人骑上电动车急匆匆地走了。林叙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把手机又掏了出来。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那四个字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下方,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沉了下去。她往上划了划,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她说了一句“好的”,对方回了一个“嗯”。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忽然有点后悔发那四个字。
来北京这件事,她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任何人。沈清漪是因为刚好撞上了,躲不掉。但这个人——林叙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是一个很普通的风景照,好像是哪座山,云海翻涌,日出将出未出。她甚至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换上去就再没换过。
她退出了对话框。
沈清漪那边倒是又活跃了起来,连着发了两条语音。林叙没点开,猜也知道大概是在说那个“字体有进步”的事。沈清漪最近在学书法,找了一个据说很严格的老师,每次上课都像受刑,下课又像捡了钱,情绪起伏大得很。
林叙回了个“哈哈哈”,敷衍得光明正大。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动作快得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但弹出来的不是消息,是一条天气提醒:北京,晴,14—26℃,空气质量良。
林叙盯着那条提醒看了两秒,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她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拉面馆的门脸上移到对面马路的报刊亭,再移到更远处的高楼轮廓上。北京的十月和南方不一样,空气是干的,风也是干的,吹在脸上不会潮乎乎地黏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爽利。像是所有东西都会被这阵风带走,情绪也好,狼狈也好,裹在干燥的空气里吹一吹,就能风干成不痛不痒的样子。
她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肚子又饿了。
刚才那碗拉面她几乎没怎么吃,光顾着走神了。汤倒是喝了几口,咸得她舌根发涩。现在那股咸味儿还没散,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一把。
林叙转身又看了一眼拉面馆的招牌,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再进去。沿着马路往前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家便利店,她拐了进去,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吃。
饭团是金枪鱼馅的,微波炉转了一下,外面的海苔有点软了,但米粒还是韧的。她慢慢嚼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
想沈清漪说的那些话,想白板上的公式,想那句“字体有进步”到底是什么字体,想自己为什么跑到北京来。
其实答案很简单。
她就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待在那个每个角落都有别人影子的家里,不想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里有没有新的坏消息,不想被所有人用那种“你还好吗”的眼神打量。她需要换一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哪怕只是待几天,哪怕是逃。
所以她就来了。
买了一张票,收拾了一个箱子,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就到了。
没有计划,没有攻略,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是昨晚才订的。沈清漪问她来干嘛,她说到处看看,其实她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那个对话框。
林叙饭团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了一眼屏幕,动作就顿住了。
对方回了一个字。
“哦。”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把嘴里的饭团嚼了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
秋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吹得她后脑勺的碎发往脸上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不是真的想笑。
“哦。”
就一个字。
没有问你来北京干什么,没有问你在北京哪里,没有问待多久,甚至没有多说一个标点符号。像是一扇门被人拉开了,又从里面关上了,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林叙把剩下的饭团两口吃完,塑料包装捏成一个团,瞄准不远处的垃圾桶扔了过去,没中,弹到了地上。她也没去捡,就那么看着那个塑料团在风里滚了两下。
算了,她想。
来都来了。
她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身后那棵行道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响,风把一些已经干透的槐树籽吹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而在她离开的长椅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那个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
但林叙没有看到。
她已经走下地铁站的台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