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馆的大厅很宽敞，地面是深灰色的磨石，光溜溜地映着头顶的灯光。前台后面坐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姑娘，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一下，问了预约号码就递出两张门票和一本薄薄的导览册。沈清漪接过导览册翻了翻，纸张崭新，还带着油墨的涩味，册子封面印着深蓝色的星空背景，点缀着几颗银色的星星。
“先看什么？”他站在旁边，也在看手里的票根。
“你安排吧。”她把导览册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今天听你的。”
他想了想，指了指大厅左侧一条光线偏暗的通道。“那边。球幕影院还有二十分钟开场，看个短片预热。”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天体摄影照片，沈清漪边走边看。有一幅拍的是星云，粉紫色的巨大云团在漆黑的背景里舒展着，像一朵盛开在宇宙深处的玫瑰。她在那幅照片前面停了一下，凑近了看右下角的小字说明，上面写着这团星云距离地球大约五千多光年。
“五千多年以前的光，”她直起身，看着那团紫色的云，“走到现在才被我们看见。”
“可能早就变了。”他也看着那张照片，目光落在星云中央那一团亮得发白的光核上，“也许现在的它已经不是这个形状了，但照片替它留住了以前的样子。”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幅照片一眼，然后跟着他继续往通道深处走。
球幕影院的座位是倾斜的，躺下去之后视线正好对着穹顶。整个穹顶暗下来的时候，沈清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好像椅子消失了，整个人浮在了半空中。幕布上的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小小的、冷冷的白光，然后第二颗、第三颗，像有人在黑暗中依次点亮了无数盏微弱的灯。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仰面躺着，穹顶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明暗，他的眼睛映着那些星星，亮晶晶的。她转回头，继续看头顶那片缓缓旋转的星空。
解说是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平缓地讲着季节变换的星图。沈清漪没听进去多少，她只是看着那些星星在穹顶上慢慢地移，从东到西，从暗到明，再从明到暗，像一场极为缓慢的、宇宙级别的雨。她的左手搭在座椅扶手上，过了一会儿，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轻轻的、试探的。她没有动，也没有回握，但她的手指张开了，让他的手能更完整地落在她的掌心里。
短片大概二十分钟。穹顶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光线，手指还和他扣在一起，指尖微微出了汗。她慢慢松开，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好看。”她说，“就是脖子有点酸。”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习惯就好了。晚上看真的星星脖子更酸，得仰很久。”
“那怎么办。”
“带个垫子。”他说得很认真，“躺在草地上看，就不酸了。”
两个人从球幕影院出来，穿过一条走廊，到了天文馆的主展区。展区做得很用心，从太阳系的模型开始，行星按比例缩小了吊在空中，大的大小的小，围着正中央发光的太阳模型缓缓转动。沈清漪站在土星前面看了很久，那个环状的光圈被灯光照得莹莹的，能看清上面细细的纹路。
“你说，”她盯着土星环，“如果坐飞船飞到那里，环其实是碎石头组成的吧？”
“对。冰块和岩石颗粒，大小不一。”
“那看着好密，其实可能隔很远？”
“最密的地方，相邻两块石头之间可能也就几米。”他站到她旁边，伸手指了指土星环上一条暗色的缝隙，“卡西尼缝，这个缝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飞船穿过去都没问题。”
沈清漪看着那条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缝隙，想象一艘小小的飞船穿过那里，在环的上下两面之间航行，周围是亿万颗碎冰和石头在无声地旋转。这个画面让她觉得安静，甚至有点羡慕那艘不存在的飞船。
他们在一个又一个展台前停下来，有时候他给她讲解，有时候两个人就一起看说明牌上的字。走到最后面的一个展厅时，沈清漪发现这里的光线格外暗，四面墙上挂着一圈巨幅的深空摄影，每一幅都是一整张照片铺满了整面墙。她走到最里面那一幅前面，仰起头看。
那是一片极其灿烂的星区，密密麻麻的恒星挤在一起，颜色从蓝白到橙红，像一场永远停在高潮的烟火。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了坐标和望远镜参数，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得懂那片光。那些星星挤在一起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看烟花，最盛的那几秒，天空被完全点亮，每一朵光都来不及熄灭就有新的补上来，整个天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金色汤。
“拍这张照片的望远镜，曝光了差不多十天才拍完。”他说，声音在她身后，“它一直在盯着这一小片天，把那些很暗很暗的光都收拢起来，才变成我们看见的这个样子。”
沈清漪盯着那片星空，眼睛被照片里的光映得亮亮的。“所以有些很暗的星星，其实只是离我们太远，不是不够亮。”
“对。有些远到我们看不见，但望远镜能把它拉回来。拉回来的每一颗，都好好的在发着光。”
她转过身看他。展厅的光线暗，他的脸在照片的微光里半明半暗，眸子深处倒映着那一整面墙上的星光。她忽然觉得，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温柔——不是刻意的，是他在讲那些星星、那些光年、那些望远镜捕捉到的暗光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好像这些东西在他心里占了很大一块地方，足够软，也足够深。
“你是不是经常一个人来天文馆？”她问。
“以前来过几次。自己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觉得一个人看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比较容易想清楚事情。”
“想清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很平静。“想清楚人很小。烦恼也很小。但星星很大，时间很大。站在这儿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来得及，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沈清漪没接话。她重新转回去，面向那幅星空的巨照，把视线放远，让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充满整片视野。她感觉到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身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了很久，一起看着墙上那片来自亿万公里之外的光。
展厅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吸去大半，轻轻软软的。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沈清漪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外面那个大世界要小得多，安全得多，像被穹顶扣住的一个小小宇宙，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满墙不说话的星星。
“走吧，”她低声说，“出去透透气。饿了。”
他点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展厅出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照片，茫茫的星群还在那儿亮着，不会因为她离开而少一颗。但她知道，再看到这片星星的时候，她会记得今天，记得他站在她旁边说的那些话，记得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过。
走出展厅，外面的光一下子亮了。沈清漪眯了一下眼，看见大厅顶部的玻璃天窗投下来一大片正午的日光，洒在磨石地面上，亮堂堂的。她伸出手掌接了一小片光，光落在掌心里，暖的。
“吃面去？”他问。
“吃面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