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漪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淡青色的。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三分，比闹钟早了快一个小时。屏幕上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零二分，来自他。
醒了跟我说。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打了个发过去，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自己的洗发水味道，但好像还混着什么别的——昨天夜里晾在阳台上的那件外套，带着秋天夜里凉凉的空气味。
回复来得很快：八点楼下见，吃个早饭然后出发。
沈清漪撑起来坐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天色已经亮了大半，楼下的银杏树一夜之间好像又黄了一点，树梢上有两只麻雀跳来跳去。她看了一会儿，下床洗漱。
出发的时候他开了一辆灰色的车，沈清漪没见过这辆。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中控台上搁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谁的车？她系安全带的时候问。
借我朋友的。他打着方向盘往后倒，我那辆上周送去保养了，还没取回来。
沈清漪没追问去哪儿。她靠着椅背看窗外，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区，从密集的居民区开到逐渐开阔的城郊，路边的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一片又一片开始泛黄的梧桐和法桐。天空很高，云薄薄的，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白。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成排的杉树，笔直地往天上戳，树影在挡风玻璃上一根一根地掠过。路的尽头是一个不太起眼的灰白色建筑，圆顶的，像一只扣在地上的碗。
沈清漪坐直了身子。
天文馆？她转头看他。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拔钥匙的动作很利索，来过没？
没有。沈清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秋天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她站在车旁边仰头看那个圆顶，灰白色的外墙上有几道雨水流过的痕迹，圆顶的接缝处锈迹斑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看。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学校组织的。后来再没来过，上礼拜忽然想起来，就想着带你来看看。
天文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新一些。大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被无数双鞋磨得光滑发亮。售票窗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叔，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瞅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报了个票价。他付了钱，拿了票，一张递给她，一张自己夹进钱包里。
今天上午有场天象放映，十点开始。他把票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她的手指，还有半小时，先逛逛展厅？
展厅在一楼左手边。光线很暗，墙面是深蓝色的，嵌着大大小小的灯箱，模拟星空的样子。沈清漪走进去的时候眼睛适应了一下，然后看见展厅中央挂着一个巨大的悬吊模型，是一颗土星，金色的环倾斜着，在微弱的光里缓缓自转。
她站在那颗土星下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模型转得很慢，几乎察觉不到，但盯久了能看见环面上的纹理一点点挪动。旁边有一块展板写着土星环的构成，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凑近去看，他在后面站着没动。
你知道土星环是什么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一点回音。
冰块和岩石碎片？沈清漪回头看他。
差不多。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那颗缓缓旋转的土星，这些碎片有大有小，大的像一栋楼，小的像一粒沙子。全都在一个平面上绕着土星转，所以从远处看就像一个环。
沈清漪又仰头看了几秒。那它们会一直转下去吗？
不会。他的声音低低的，几千万年之后可能会散掉，也可能掉进土星里。不过咱们看不见就是了。
展厅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望远镜模型，铜制的，被玻璃罩子护着。沈清漪凑过去看标签，写着1978年购入，下面有一行褪色的说明。她弯着腰看了半天，玻璃罩上映出他站在她身后的轮廓，微微歪着头，也在看那台望远镜。
你小时候来的时候，这台就在了？她直起身问。
他点了点头，我当时还伸手摸了一下，被老师骂了，说摸坏了赔不起。他笑了一下，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东西真厉害，能看见天上那么远的东西。
两人在展厅里慢慢转了一圈，看了几块陨石碎片、几幅褪色的星图，还有一个介绍四季星座的旋转圆盘。沈清漪把手按在圆盘边缘转了转，那些星座的名字在微光里一闪而过——猎户、大熊、仙后、天鹅。她没记住几个。
快十点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放映厅可以入场了。放映厅在二楼，圆顶的正下方。沈清漪跟着他沿环形楼梯走上去，楼梯是铸铁的，踩上去噔噔响。进了放映厅才发现里面不大，座椅是深蓝色的，半躺着朝向穹顶，座椅之间距离很近，扶手是绒布的，摸着有些毛了。
他们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沈清漪靠进椅背，仰头看那个巨大的半球形穹顶，此刻还是灰白色的，中心有一盏小灯亮着。厅里陆续进来几个人，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两个结伴来的女学生，还有一个独自来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顶棒球帽。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沈清漪轻轻吸了一口气。穹顶缓缓亮了，星星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从暗淡到清晰，越来越多，最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头顶。她没有转头看他，但感觉到旁边的椅背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臂搁在扶手上，离她的手臂很近，大概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
解说声从头顶什么地方传下来，低沉而平缓，讲着秋季星空的故事。沈清漪仰着头，脖子枕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星星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有些亮些，有些暗些，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着她。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云南菜馆门口，路灯下两个并排的影子。
她轻轻把手往扶手那边挪了一点，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手臂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穹顶上的星星还在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