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夜体验区出来的时候,沈清漪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亮光。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不算刺眼,但她还是眯了好一会儿才把视野里的星点残影赶走。那些亮斑像底片烧灼留下的痕迹,在她眨眼的时候一明一灭,过了几分钟才慢慢淡下去。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她,手里翻着那本导览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几行,又翻过去。
眼睛好了?他没抬头。
好了。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了一眼。一楼的展厅里游客不多,几个小孩趴在天文望远镜的模型前面好奇地往里看,家长蹲在旁边轻声说着什么。
你以前经常来这种地方?她问。
大学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工作忙就没什么机会了。他把导览册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这次要不是你提,我自己也想不起来。
她想起是自己先说了想来看星星的。上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小时候老家院子里能看到银河,后来搬了家就再也没见过。当时他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结果今天就把她带到这儿来了。
走,去看下一个。他率先迈开步子往走廊尽头走去,背影在暖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三楼东侧是一间环形展厅,四面墙壁上挂着大幅的太阳系行星海报,每张底下配着一块触控屏,可以调出不同探测器拍摄的真实影像。沈清漪走到木星那面墙前,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从深空背景里浮出来,表面的条纹像用画笔一层一层涂上去的赭石色和乳白色,中间的大红斑占据了画面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
这个风暴已经刮了几百年了。他跟过来站在她身后,稍微侧过头看着屏幕,比地球大,里面能装下两三个地球。
几百年一直刮?
一直。他说,人类发现它之前它就在那儿了,人类没了它大概率还在那儿。
她笑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有点冷酷,但放在一个几百年的风暴上面,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宇宙里有那么多东西是恒常的,比人的寿命长,比人类的全部历史长,它们不慌不忙地旋转和燃烧,该刮风刮风,该发光发光,压根不在意底下有没有人仰着头看它们。
旁边那面墙是土星。她走过去点开触控屏,土星环的特写影像出现在屏幕上,那些环从近处看根本不是一整片光滑的圆盘,而是无数细碎的冰粒和岩石碎片,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像一条由碎钻铺成的环形道路。光打在冰粒上折射出斑斓的颜色,浅金的、淡蓝的、珍珠白的,一层一层套着一层。
这些环很年轻。他说,凑近屏幕看上面的标注文字,可能只有几千万年的历史,跟土星本身的年龄比起来算是刚形成的。
沈清漪歪了歪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导览册上写的。他直起身,晃了晃手里那本小册子,我也就是念给你听。
她这才注意到导览册上确实有详细的图注说明,字印得密密麻麻,他应该是趁她看木星的时候临时翻的。她伸手把导览册拿过来翻了翻,发现里面有几页被折了角,折角的地方全是她刚才在楼下看过的天体——玫瑰星云、仙女座星系、猎户座大星云。
她没说什么,把导览册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他大概站的地方正对着空调出风口。
你冷吗?她问。
还行。
手都凉了。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这话说出口的亲密程度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期。她偏开目光去看天王星的海报,蓝色的球体安安静静地悬在深空里,冷淡而孤独。
他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把导览册放到旁边的台面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口袋大概比较暖。
走吧,去二楼。他说。
二楼是互动区。有个装置可以模拟不同质量的天体对时空的弯曲,踩上去之后脚下的圆形平台会根据你的体重产生轻微的下陷,周围一圈小球的运动轨迹随之改变。沈清漪站上去试了试,平台确实往下沉了一点,旁边几颗金属小球溜溜地滚向她的方向,磕在她鞋尖上叮叮响。
她低头看着那些小球,忽然觉得整个宇宙的运行规则被压缩到这个小小的装置里,变得简单又直白。质量弯曲时空,其他东西顺着弯曲的轨迹靠近。像人和人之间也一样,有些人就是比别人沉一些,会把周围的一切拽向自己。
她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平台旁边的人。他没踩上来,就靠在围栏边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她玩什么好玩的玩具。
你不试试?她问。
我太沉了。他说,这平台承受不了。
她忍不住笑出来。你有多沉?一百四十斤?
一百五。
那还行啊。她说完弯腰把滚到脚边的几颗小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金属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
他也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等她把小球放回去,两个人并肩顺着扶梯往下走,一楼的出口大门敞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走出天文馆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眯起眼睛看头顶的天。白天看不到星星,天蓝得很薄很淡,有几朵云懒散地浮在半空中。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那间黑暗的屋子里看到的银河,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天顶,而此刻面前的天空干干净净,一颗都没有。
晚上要是有空,他说,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天,可以去郊区看。
她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一层亮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方细细的一小片。
好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