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穿上棉袜，推开阳台门，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被吹落的香气。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三分钟，看梧桐叶子翻来翻去，看楼下那只橘猫从花坛里钻出来又缩回去，看对面楼顶晾着的白色被单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帆。
然后她转身回屋换衣服，出门上班。
地铁上人不多，她站在靠门的位置，耳机里放着一首很久没听过的老歌，歌词有一句是“秋风起的时候你不在”。她低头又翻出那张拍下来的便签纸照片，看了一遍，锁屏，又打开看了一遍。
上午十点左右，他发来一条消息：「便利贴颜色换了，你发现了没。」
她回：「发现了。浅蓝的。」
「你喜欢哪种颜色？」
沈清漪想了想。她办公桌上正摊着一叠文件，窗外的光落在纸上把字映得发白。她打字：「都喜欢。但最喜欢淡黄。」
对面秒回：「那我下次换回来。」
她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没过几分钟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他又发了什么，拿起来一看是同事发来的群消息，说下周末团建去爬山，问谁报名。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复。她点开他的对话框，想问“你周末有空吗”，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换成：「你周末有事吗？」
「周六上午有个会，下午空了。怎么了？」
「同事叫爬山，我在想要不要去。」
「你想去吗？」
「想，但一个人去没意思。」
那边停了大概二十秒。然后消息进来：「我陪你去。」
沈清漪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下来，处理完手头那页文件，才重新拿起手机回：「好。那周六下午见。」
午饭的时候她去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排队时看见货架上摆着一排新上架的暖宝宝贴，包装是浅蓝色的，印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她拿了一包放进购物篮，结账时想了一下，又拿了一包。
下午三点半，她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亮了一下。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那边的窗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浅蓝色，正对着外面，所以字从里面看是反的。她放大看了半天，辨认出反过来的字写的是：「今天风大，下班路上多穿一件。」
沈清漪把照片存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上午买的那包暖宝宝贴，撕开包装抽了一张浅蓝色的，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拍了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她的手掌摊开，手心里托着那张暖宝宝贴，上面写着：「给你留了一包。周六爬山的时候用。」
他回得很快：「你买了两包，你自己留了一包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购物车里的东西，你拍照的时候总是会带进取景框。上次你拍窗台上的迷迭香，花盆旁边露出半包纸巾，就是当天新拆的。你买两份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一份、别人一份。」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一年多前，她第一次留意到他习惯把便利贴按颜色分类的那天。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观察别人这么细，他自己有没有被人好好观察过？
她把手机锁屏，又在亮起来的屏幕上多看了两秒那张浅蓝色的暖宝宝贴照片，然后继续改方案。
下午五点半下班，她从写字楼出来，风果然比早上更大了一些。她把外套扣子系好，走了两步，在路边那棵银杏树下停住了。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看见她出来就朝她走了一步。
她也朝他走了一步。
“你不是说周六才见吗？”她问。
“便利贴上写的是‘下班路上多穿一件’。”他把纸袋递过来，“不是‘周六见’。我怕你忘了多穿，送一件过来。”
沈清漪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件薄薄的浅灰色开衫，叠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他，晚风把额前的碎发吹乱，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你写过那么多便利贴给我。”沈清漪说，“你自己家的冰箱上贴过什么东西吗？”
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拍。
“没有。”他说，“你是我第一个贴便利贴的人。”
风把银杏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金黄色的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沈清漪把那件开衫从纸袋里拿出来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
“那我下次给你带一张。”她说，“也贴在你家冰箱上。”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风、有傍晚的光，还有一点她以前没见过的、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的东西。
“行。”他说，“你写什么我都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