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脚,沈清漪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脚底板发热,从脚心往小腿上走,走了一路,连后腰都是暖的。她坐在门槛上晾脚,脚趾头互相蹭了蹭,皮肤泡得微微发皱。她妈在厨房里收拾木盆,哗啦一声把水倒进水池,艾草碎叶子顺着水流冲下去了,有几片贴在池壁上,绿汪汪的。
她妈走出来的时候赤着脚,白帆布鞋被她拎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块湿布。她在沈清漪旁边坐下来,把鞋放在地上,拿湿布一片一片擦上面的泥。鞋帮子上的干泥沾了水慢慢化开,变成浅褐色的水痕,在白色布面上洇出花纹一样的渍。
这双鞋你收回来吧。沈清漪说。
她妈擦鞋的手停了一下。我穿着挺舒服的,再穿两天。她把一只鞋擦干净了翻过来擦底,胶底齿缝里嵌的泥用布角一寸一寸抠出来,你从哪儿翻出来的解放鞋?
柜子最底层。那双鞋码数比我的大,穿着走几步倒是稳当。
她妈笑了一下,没抬头。你外公以前下地就穿那种鞋。他脚比我大两码,鞋底又厚,走在田埂上噔噔响。
院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隔壁周婶端着搪瓷盆出来泼水,看见门槛上坐着的两个人,盆子举了一半又放下了。清漪,你妈回来啦?她嗓门大,隔着半个院子声音砸过来,把屋檐上的麻雀惊飞了两只。
回来了。沈清漪应了一声。
她妈抬起头冲周婶点了点头,手里的布还捏着鞋底。周婶把盆里的水泼在门口的石榴树根上,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被太阳晒得黑红。昨天看你家窗台上挂了双鞋,还以为你妈真去镇上了。今儿一早又看见你妈蹲在水渠边上,我还寻思呢,这人到底走没走。
她妈把擦好的鞋拎起来看了看,白布面上的水渍印没能完全擦掉,留下淡淡的几圈褐痕,像被茶渍画过。她把两只鞋并排放好,鞋尖朝着院子里,阳光照在鞋面上,干了的那一块已经恢复了本来的白,湿着的地方颜色深一些,界线分明。
没走成。她妈站起来,把湿布搭在水桶沿上,镇上的班车改时间了,早上那趟取消了,下午的又太晚。下周再说。
周婶哦了一声,也没追问,转身端着空盆回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石榴树上麻雀又飞回来,叽叽喳喳吵了一阵,又飞走了。
沈清漪伸手把那只帆布鞋拿过来翻了个面。鞋底上的泥被擦干净了,横纹一道一道清清楚楚,胶底边缘磨薄了一层,看得出来这双鞋穿了很多回。她忽然想起来,这双鞋还是去年夏天她陪她妈去镇上买的,在供销社门口的摊子上挑了半天,她妈说白色不耐脏,她说耐脏就不白了啊。最后还是买了白的,付了钱拎在手里一路走回来,她妈舍不得直接穿,过了好几天才上脚。
水渠那边的艾草还多不多?她问。
她妈在旁边坐下来,把两只脚收拢了搁在门槛内侧,脚掌贴着凉凉的水泥地面,再过一阵子长老了就不好掐了,就这几天嫩。明天早上我再过去一趟。
沈清漪把帆布鞋放回她妈脚边,身子往后靠在门框上。太阳升高了,从石榴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铺了半院子,那些圆形的、椭圆的光斑在风里慢慢晃动,像一池晃着碎金的水。她妈就坐在那片碎金旁边,光斑偶尔落在她的小腿上、手背上,又挪走了。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沈清漪说。
她妈转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的细纹在笑意里聚拢,又慢慢散开。她说,声音很轻,那你今晚早点睡,别又熬夜看书。
沈清漪没接话,只是把两只脚伸到太阳底下。脚趾头上还有一点艾草水的褐色痕迹,在日光里慢慢变淡,像晨雾散尽之后留在叶子上的最后一层湿意。
窗台上铁钩上的那根细绳还在轻轻晃着。沈清漪仰头看了一会儿,绳头系了个死结,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绳子的纤维有点毛了,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硬邦邦的。她没解开它。也许过两天她妈真的会走,也许不会。但那根绳子挂在这里,像一句等在那里的答复,什么时候把鞋穿回去,什么时候再系上去。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解放鞋也并排放在门槛边上。两只鞋的鞋底都还沾着田埂上的湿泥,印子在水泥地上留下两团浅褐色的痕迹,跟旁边那双帆布鞋摆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是同一个句子里的两个词,隔了一个短短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