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出了院门往东走。田埂上的草还是湿的,鞋底踩过去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隔几步就被新冒出来的露水重新洇平。渠边的柳树垂着枝条一动不动,连风都还没醒。
早市在渠南头,说是早市,其实就是渠堤上三四家摆摊的。卖菜的把竹筐直接搁在堤面上,筐底垫一层湿布,菜叶上喷了水,太阳没上来之前看着水灵灵的。卖豆腐的老刘头已经支好了板子,白布掀开一角,豆腐的边沿方正正地露出来,还微微冒着热气。
沈清漪蹲在卖菜的摊子前挑了一把空心菜。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晒得黑红,一双手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她把空心菜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码在筐沿上,码得齐整。
这个多少钱?
一块。
沈清漪摸出钱递过去。女人接过钱,又从筐底摸出两根葱,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的塑料袋。昨天下雨,菜嫩,这两根送你。
她道了声谢,拎着菜往前走。老刘头的豆腐摊前围了两个人,都是熟面孔,渠东头的王婶和隔壁村来赶早的老周头。王婶正拿手指戳那块豆腐试软硬,老刘头也不拦,站在后面等她挑好切哪一块。
清漪来了。王婶回头看见她,你妈还好吧?昨儿晚上看见你妈在院子里晾衣裳,都八点多了。
好着呢。早上起来给我们煮了粥。
那就好。王婶转身又去挑豆腐,你妈这个人啊,身子骨弱但精神头足。昨儿晚上刮风,我听见她咳嗽了两声,还以为她又犯老毛病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她昨晚睡得太沉,什么也没听见。王婶已经付了钱拎着豆腐走了,老刘头看着她,把切豆腐的刀在布上擦了擦。
来一块?今早刚点的,嫩。
来一块,做汤。
老刘头切了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用荷叶托着递给她。荷叶也是早市上顺手摘的,翠绿翠绿的,豆腐搁在上面白得像雪。沈清漪接过来,荷叶的凉意隔着豆腐传到掌心,她忍不住多握了一会儿。
往回走的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渠堤上迎面碰见她堂叔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装着一捆韭菜和一条草鱼,鱼尾巴从筐沿上耷拉出来,还在微微地甩。堂叔看见她刹了一脚车,单脚支在地上。
你爸回来了没有?
还没。说下周。
下周几?
没定。到了打电话。
堂叔点点头,脚一蹬车又走了。自行车在渠堤上颠了一下,鱼尾巴又甩了甩,甩出去几滴水珠,落在水泥路面上很快就干了。
沈清漪回到家,她妈已经在院子里把早饭摆好了。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萝卜,一碟炒鸡蛋。鸡蛋炒得嫩,黄澄澄的,还冒着油光。她妈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看见她拎着菜和豆腐进来,把馒头放下。
买了什么?
空心菜。还有豆腐。
空心菜中午炒,豆腐留着晚上做汤。她妈接过那包菜,低头看了一眼,人家还送你葱了?
她妈把那两根葱捡出来放在窗台上,又把豆腐连荷叶一起放进冰箱。动作利索,一点也看不出昨晚咳嗽过。沈清漪在小桌另一侧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稀,米粒都化了,顺着喉咙下去热乎乎的。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你昨天晚上咳嗽了?
她妈捏着馒头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见了?
王婶说的。她昨晚看见你晾衣裳。
就是晾衣裳的时候让风呛了一口,没事。她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你别老听别人传话。这家传那家的,一句能传成十句。
沈清漪没再追问。低头喝粥,酱萝卜咬在嘴里嘎嘣响。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她,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阳光已经越过了东边的屋顶,斜斜地照进院子来,把矮桌的一半照成金色。她妈把凳子往阴影里挪了挪,又低头喝粥去了。
早上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渠堤上传来的一声吆喝。沈清漪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比任何热闹都让人踏实。她把粥碗喝见了底,碗沿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汤,映着天光,白得发亮。
妈,中午空心菜你炒还是我炒?
你炒吧。她妈把碗收了,站起身来,我上午要把那床被子拆了洗。太阳好,不洗可惜了。
沈清漪说好。她坐在矮桌边没有马上起来,看着日光一寸一寸往院子中间移,慢慢爬上了石榴树的根,爬上了树下的青苔,爬上了她妈搭在晾衣绳上的那件旧花衬衫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