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去的时候,扁豆藤上的紫花变成了灰蒙蒙的一团影子。周叔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响了片刻,他甩着手走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从门后摸出两把蒲扇,递了一把给沈清漪。
“走吧,这会儿桥上凉快了。”
村口那座石桥不大,三块长条石板拼起来横在水渠上头,桥面被鞋底磨了几十年,中间一道凹槽滑溜溜的,雨天踩上去有些打滑。桥底下是引水渠,水不深,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夏天旱季水流得慢,幽幽地淌着,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桥头两边各长了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桥面上方合拢了,白天遮太阳,晚上漏星星。周叔在桥头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拍了拍,赶走几只蚊子,然后仰头看了看天。
“今晚星星多。”他说。
沈清漪在他旁边坐下来,石板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留着点余温,隔着裤子传上来,热乎乎的。她学着周叔的样子拿蒲扇在腿边扇了扇,蚊子嗡嗡的声音果然远了些,退回草丛里去了。
渠里忽然扑通一声响,不知道是青蛙还是鱼。周叔侧耳听了听,说:“是青蛙,这水渠里鲫鱼早被人捞干净了,就剩下些青蛙蛤蟆,一到晚上热闹得很。”
沈清漪没接话,坐在石板上慢慢摇着扇子,看渠对岸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得发暗,整片整片地在夜色里铺开,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周叔,你一个人住,平时也不闷?”
周叔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两条腿伸出去,脚踝交叠着。“闷什么,白天去地里转一圈,回来做饭吃,下午睡一觉,傍晚搬把椅子坐门口喝喝茶,日子就过去了。你看你这趟回来,跟以前一样,来了就问孤不孤单闷不闷,你爸你妈也这么问。”
他说着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根烟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他拢起的手掌心里跳了跳,点着了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明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只留一点红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我以前也觉着闷,”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槐树的阴影里散开,“后来有一天坐在门口喝茶,忽然想明白了——你爸走了以后,你妈头两年也不习惯,后来不也慢慢好了?人哪,什么东西都是习惯。吃饭习惯了一个人吃,睡觉习惯了那张床,慢慢地连说话的声调都习惯了。”
沈清漪低着头看手里的蒲扇,蒲葵叶编的,边角用蓝布条缝了一圈,缝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小时候来周叔家玩,这把扇子就在了,那时候她够不着桌上的糖罐子,周叔就拿这把扇子把罐子拨到她跟前。
“我外公,”她开口说,“他现在一个人用那个坛子腌腐乳,也是习惯了吧。”
周叔把烟掐灭了,烟头摁在石头缝里碾了两下,彻底暗下去。他抬起头,朝着沈清漪的方向看过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放轻了些:“他那不是习惯。你外公那个人啊,一辈子认死理,认定了一样东西就攥着不放。你外婆走了以后,他要是真放下了,反倒不是他了。”
水渠里有青蛙又叫了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呱”,然后安静了。远处村道上传来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田埂那头。星星比刚才又多了一些,密密匝匝地铺满头顶,有些亮有些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沈清漪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玻璃瓶,瓶子贴着掌心已经捂温了。她忽然站起来,把蒲扇还给周叔:“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跟我外公去后山打枣。”
周叔接过扇子,也没挽留,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路上黑,看着点脚下。桥头那块石板松了,别踩。”
沈清漪沿着来路往回走,村道两旁的人家窗户里透出灯光来,黄的白的,一扇一扇地亮着。有户人家没关窗,电视的声音漏出来,播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地从窗口飘出来,落到路上就变得碎碎的,听不分明了。
她走到外公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光。她推开门,外公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剩下半碗黑乎乎的药酒——正是周叔去年泡的那种。
外公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周家那小子给的?他泡的比我的甜。”
沈清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下午回来的时候她把周叔给的那瓶酒搁在桌上了,外公肯定是看见了。她走到桌边坐下,外公把碗推到她面前:“尝尝。”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果然,比下午在周叔家喝的那种柔和多了,红枣和桂圆的甜味先涌上来,压住了酒气,嗓子眼里只留了一点点暖。
“好喝。”她说。
外公点点头,把碗收回去,站起来拎着酒瓶往厨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低低地问:“周家那小子,还说了什么没有?”
沈清漪看着外公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堂屋的地砖上,一路铺到她脚边。她说:“他说您是个认死理的人。”
外公在厨房门口站了那么两三秒,然后推门进去了,扔出来一句话:“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