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蹲在井沿边,盯着那团晕开的暗红色看了许久。晨雾里他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蹭下来的颜色,他往裤腿上擦了擦,把草鞋翻回正面,又仔细看了一遍鞋底的纹路——泥是湿的,粘着几片细碎的青苔碎片,纹路缝隙里嵌着一粒极小的东西,米粒大小,灰白色。
他把那粒东西抠出来放在掌心端详,是石灰。他抬头环顾四周,老宅后院墙根下堆着半袋废弃的生石灰,袋子破了个口,石灰洒了一小片在地上。草鞋底沾了青苔又沾了石灰,说明穿鞋的人去过潮湿的地方,也去过干燥的墙根。
井口直径约莫三尺半,井壁上的青砖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越往下越暗,什么也看不清。沈清漪从怀里掏出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站起来,走到后院柴房门口,弯腰捡了一根枯竹竿,三丈来长,一头绑上他随身带的火折子。他把竹竿慢慢探进井口,火折子的光在井壁上晃荡着往下坠,照出一圈一圈砖缝,砖缝里生着蕨草,有的已经枯黄。竹竿探到将近两丈深的时候,火光猛地一颤,照亮了一个东西——井壁内侧第三块砖凸出来一些,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砖沿上挂着一截半寸长的麻线,线头是齐整的断口。
沈清漪把竹竿提上来,灭了火折子。他把那截麻线取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麻线断口整齐,是被利器割断的,颜色比鞋底那双草鞋的编绳稍微浅一些。他揣好麻线,在井沿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半个馒头吃完了,起身回屋。
屋里的灶台上,他娘已经起了火在熬粥。沈清漪进去的时候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大清早去哪儿了?
后院井边看了看。他在灶台边蹲下来,凑在火边烤了烤手指。
他娘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柴棍没递进灶膛,悬在半空。那口井荒了多少年了,你去看它做什么?
昨天有人给了我一双草鞋,说是从井边捡的。沈清漪搓了搓手指上干了的血迹,鞋底有青苔,还有石灰。
他娘把柴棍塞进灶膛,站起来去端粥锅,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粥锅放到桌上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你三叔前天夜里回来过。
沈清漪猛地抬头。他三叔沈老三一个月前出去跑货,按理说这一趟来回至少要两个月。他回来了?人呢?
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他娘舀了两碗粥,端一碗放到沈清漪面前,衣裳是湿的,头发上沾着稻草,神色不对,走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头也没回。我追出去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已经拐过巷口了。
沈清漪没喝粥,站起来就往门外走。他娘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有慌张:你去哪儿?
我去找三叔。
沈清漪出了门,沿着巷子往东走。早晨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街上有了三三两两的人影。他走到沈老三住的那间屋子门口,门虚掩着,推开来,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碗已经馊了的米汤,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刀刃上粘着几根麻线的碎屑。
他站在桌边,盯着那把剪刀看了很久。剪刀旁边还有一样东西,半块残破的瓦片,瓦片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字迹潦草急促,笔画拖得老长——
井底。
沈清漪把瓦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瓦片和剪刀一并收进怀里,转身出了门,没回自己家,径直去了后院那口枯井。这一次他没带竹竿,而是从柴房角落里翻出了一盘粗麻绳,一头系在井旁那棵歪脖子枣树最粗的枝干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缠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又打了一个结。
他攀着井沿翻下去的时候,井壁的青苔蹭了他满手满脸,凉意顺着脊背往上蹿。他脚蹬着砖缝一点点往下落,麻绳在枣树枝干上摩擦出细微的吱呀声。落到井底的时候,脚下踩到的不是干硬的泥土,而是一层湿润的软泥,脚陷下去小半寸。
井底的空间比井口窄得多,两侧井壁合拢成一个圆锥形的底。他蹲下来,伸手在泥里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件硬物。他抠出来,在黑暗中摸着它的形状——长方、扁平,边缘有些锋利,像是块木牌。他凑近了看,借着从井口漏下来的那点天光,木牌上刻着三个字,笔画粗粝,像是用硬物直接划上去的:
别上来。
沈清漪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用同样的手法划了一个标记——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井壁西北方向。他顺着箭头摸过去,指尖触到一块砖,这块砖和周围的不一样,边缘有缝隙,能微微晃动。他用力往里一推,砖松动了,掉进一个暗洞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暗洞不深,他探手进去,摸到了一样东西——布料,潮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和土腥气。他把那团布料拽出来,展开,是一件男人的外衫,灰蓝色,左肩位置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裂口边缘是暗褐色的。
那是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硬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