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七点就到了城东花园路老小区。老小区门口有一排早餐摊，油条下锅的滋滋声混着豆浆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没吃早饭，在摊前等了一份煎饼，拿在手里边走边咬，找到了周远说的那栋楼。
单元门是敞开的，她直接上了三楼，抬手敲了三下门。门很快就开了，周远比她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灰色卫衣，门一拉开就侧身让了她进去。
沈姐？进来坐。我爸在里屋，他已经把清单找出来了。
周远家的客厅不大，沙发扶手包着旧布套，茶几上摆着几摞档案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沈清漪点了点头，把信封递过来。
这是建华当年落在我这的东西。周立诚的声音比老何沧桑一些，像是抽烟多年的那种沙哑，他九八年搬过一次档案，那几天住我家，走的时候把这信封落下了。我后来想还他，他总说来拿，一直没来。
沈清漪接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面发黄，边缘有些脆了。她展开来，看见师公孙建华用黑色签字笔列了一张表格。表格分三栏：社保号、姓名、备注。
第一栏是十一个数字组成的社保编号，第二栏是姓名，第三栏有的填了字，有的空着。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一共十二个人名，大多是陌生面孔——张桂兰、李建平、王志刚……只有最下面一行，用蓝色笔写的，和上面黑色签字笔不同，像是后来补充的。那一行写着：社保号xxxxx，姓名方洁，备注栏里打了个问号，旁边写着方静？，后面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顶替。
沈清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师公的铅笔笔迹：方洁方静姐妹，九五年起方静社保连续缴纳至零二年，方洁断缴。
姐妹俩的社保，从九五年开始只有一个人在缴。方洁断缴了，方静在缴。而备注栏里的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纸面上，刺得沈清漪的眼睛微微发涩。
周叔，她抬起头，师公当时查这十二个人，是为了什么？
周立诚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他没细说，就跟我提过一嘴，说市二建那个金桥项目的花名册有问题，好几个人身份对不上。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整理这批旧档了，可能是想摸清楚到底哪些人用了假名。
这十二个人后来有结果吗？
周立诚摇摇头。他查了一半就不查了。那年他身体开始不行，整天跑医院，这事就搁下了。后来我催他回来拿这信封，他也不来，就说放我这儿吧，以后也许用得着。
沈清漪把清单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自己包里。她又问了些师公当年查档案的细节，周立诚回忆了一会儿，说了几个零碎的事——孙建华那段时间常去劳动局后院库房，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有些东西不该查，第二天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认了。
从周远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太阳升起来暖了一些。沈清漪站在单元门口，拿出手机把那份清单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然后翻到方洁那一行的社保号，在记事本里记了下来。
她开车去城关镇派出所。方洁原籍就在城关镇，方家的户籍底档应该还保留在老系统里。派出所户籍科的小民警被她亮出来的身份说明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去翻旧档案柜。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小民警抱出来一个落了灰的薄册子。九零年之前的底档都在这里头了，方家的记录就一页。
沈清漪翻开册子，找到了方家那一栏。户主方志远，一九二九年生，九四年去世。配偶刘桂兰，一九三三年生，九六年去世。长女方静，一九六四年生，九五年因婚迁出，迁入地填的是市区南坪街道。次女方洁，一九六六年生，九四年因婚迁出，迁入地填的是金桥小区七号楼二零一室。
九四年，方洁因婚迁入金桥小区。但她在登记册上用的是赵敏的名字，配偶填的是陈建国。而在师公的社保清单上，她的真实配偶是郑卫东。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长女方静那一行上。方静，一九六四年生，九五年因婚迁出，迁入南坪街道。而在那张九二年的表彰照片上，方静站在方洁身边，两人看上去关系亲密。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方静的名字。方静的迁入记录你们系统里能查到吗？
小民警敲了一会儿键盘，摇摇头。九五年之后的电子系统里没有这个人。可能是当时迁入之后又迁走了没更新，也可能……没有录入。
南坪街道那边呢？
那得去南坪派出所查纸质底档，我们这边只有迁出记录，不存对方的迁入凭证。
沈清漪合上册子道了谢，出来之后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拨了南坪派出所的电话。接电话的辅警说户籍档案九六年之后整理过一次，老底档挪到分局库房去了，得去分局查。
挂了电话，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师公清单背面那句话：九五年起方静社保连续缴纳至零二年，方洁断缴。
九四年方洁入住金桥小区后消失。九五年方静因婚迁出去了南坪街道，同时方静的社保开始连续缴纳。而方洁的社保在同一时间断缴了。
顶替。师公在那个词外面画了一个圈。
沈清漪把手机收起，坐进车里。她发动车，把导航设到分局的方向，但手指悬在方向盘上没急着挂挡。车窗外的阳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把仪表盘照得刺眼。她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了光，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清单照片。
最上面那行黑色签字字迹里，有一个名字她之前没留意——第三行写着陈建国，备注栏里画了一个叉，旁边写了三个字：非本人。
九四年金桥小区的登记册上，方洁的配偶填了陈建国，而师公两年前就在清单上给这个名字打了叉。他知道那是个假名，但他在备注里只写了非本人，没有给出真名。
他在保护谁，还是说那个真名他也没查出来？
沈清漪把手机锁屏，挂上挡踩下油门。车驶出城关镇的旧街道，朝着分局的方向开去。副驾上那个装着金桥底档的铁皮盒子安静地靠着座椅，盒盖的灰尘被她昨晚的手指抹去了一片，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