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拖着行李箱走出榕城站，在出租车上客点排了十几分钟的队。上车后她把手机屏幕上的地址递给司机看：师傅，槐安巷17号。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地址，又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她一下：那地方都是老房子，好多年没人住了吧？你找人？
嗯，找一户人家。
司机没再多问，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榕城的街道两侧种满了榕树，气根垂下来遮了大半的人行道，阳光从叶缝间漏成细碎的光斑，在车顶和路面上跳来跳去。沈清漪靠着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眼前一帧一帧地展开。她和榕城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但她身上揣着的那页档案纸上，有一个名字在三十多年前来到了这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的建筑明显旧了，多是两三层高的老式砖楼，阳台栏杆生了锈，晾晒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摆荡。司机在一棵大榕树旁边停下来，指了指右侧的一条巷口：槐安巷到了。车开不进去，你自己走进去吧，17号在巷子最里头。
沈清漪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下了车。她站在巷口往里望了望，巷子很窄，勉强容两个人并排走，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两侧的墙面被多年的雨水浸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印痕。空气里有一丝潮湿的霉味，混着墙根处某户人家种的金银花的甜香。
她拖着箱子走了进去。轮子在青砖上磕磕绊绊的，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在窄巷里来回弹跳。巷子两边是紧闭的木门和铁门，门牌号从1号开始，3号、5号、7号，依次排列。走到9号时，巷子拐了一个弯，弯道处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冠撑得很开，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她绕过梧桐树，眼前豁然看见一扇黑漆木门，门牌上写着：17号。
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帆布包搁在脚边，手里捧着一本旧书，正低头翻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正是苏瑾。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眼，苏瑾合上书站起来，沈清漪拖着箱子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笑，但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彼此都踏实了一下。
到了？苏瑾说。
到了。沈清漪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过身来打量那扇黑漆木门。门漆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塞着几片干枯的树叶。门楣上方的墙皮掉了巴掌大的一块，露出里面赭红色的老砖。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已经绿了，锁舌生锈，一看就是很多年没有转动过。
苏瑾说：我上午来过一趟。隔壁9号的大姐说这户人家姓安，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就没人住了。她嫁过来二十多年，从没见过有人开门。
姓安。沈清漪的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安秀兰。
苏瑾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书递过来。沈清漪接过，书皮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辨出两个字，下面是什么已经磨得完全看不见了。她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云亭。
母亲的笔迹。沈清漪认得，小时候母亲替她在作业本上签名字，就是这种微微向右倾斜的、收笔时轻轻往上提的写法。她指尖沿着笔迹描了一下，然后翻到苏瑾拍过照片的那一页。那行被铅笔勾出来的字下头确实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很薄，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地址，和沈清漪手里那张迁出登记纸上的一模一样：槐安巷17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银杏叶落的时候，要顺着风的方向走。
沈清漪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了翻书，书页中间偶尔夹着干枯的叶片，有的是榕树叶，有的是银杏叶，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在第47页和48页之间，她还发现了一张折叠过的旧信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的颜色比扉页的签名浅一些：秀兰，七月十五，老榕树下。
七月十五。苏瑾凑过来看了一眼，中元节。
沈清漪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书页间。她抬头看向那扇黑漆木门，门上那把生锈的锁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黯绿的铜色。她走过去，伸手握住了那把锁，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沉沉的。她轻轻拽了一下，锁纹丝不动。
9号那位大姐说，这扇门有几十年没开过了。苏瑾站在她身后说，但她还告诉我一件事——这条巷子后头有一道窄门，通到后面那条街，早年间住在17号的人都是从后门进出的，前门反而不常走。
沈清漪回过头来看着苏瑾。苏瑾的表情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悬而未决的意味。两个人站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面，都没有说话。头顶的梧桐树叶被风翻动着，哗啦啦地响，像在翻阅什么看不见的册页。
后门怎么走？沈清漪问。
绕到后面那条街，槐安巷和槐安巷是平行的，中间隔着一排老房子，后门要从安平街那边进。苏瑾说着背起帆布包，我带路。
沈清漪把书夹在腋下，拖着行李箱跟在苏瑾身后。两个人沿着窄巷往回走，经过9号门前时木门吱呀响了一声，探出一张圆脸，是个烫着短卷发的中年女人，看见苏瑾又看见沈清漪，眨了眨眼，忽然说了一句：又来啦？后门钥匙在墙根第三块砖底下，你们自己去找吧。
说完门又吱呀一声合上了。两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几秒，互相看了一眼。苏瑾蹲下去，在门牌9号和11号之间的墙壁根底下，数到第三块青砖，用手抠了抠——砖松动了，她掀起来，砖下果然压着一把钥匙，黄铜的，锈得不厉害，齿痕还清晰可辨。
她把钥匙握在手里站起来。阳光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光里漏下来，照在钥匙的齿痕上，明晃晃的。沈清漪看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把钥匙在墙根底下压了不知多少年，等着哪一天有人来取。而那个人可能本来该是她的母亲，或者更早，是安秀兰自己。
苏瑾把钥匙在衣摆上擦了擦，攥进手心。走吧。去看看到底锁着什么。
她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沈清漪拖着箱子跟上去。两个女人的背影在窄巷里一前一后，穿过梧桐树斑驳的树影，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轻轻回荡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