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炖了将近一个钟头。沈清漪中间掀了两次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看它从紧实变得松软，骨肉之间微微脱开，汤汁收得浓稠油亮。她把火关了，拿一只大碗盛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
她妈从客厅伸进头来：好了？
好了，盛饭吧。
饭桌上铺了一张旧的格子桌布，边角磨得起毛了。沈清漪端了排骨出来，她妈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又端了一碟子凉拌黄瓜和一盘炒青菜。电饭煲的盖子掀开，白汽往上腾了一下，米饭的香气扑了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沈清漪先给她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妈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说话，拿筷子拨了拨，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烂了。她妈含含糊糊地说，嘴巴动着，还行。
沈清漪自己也夹了一块。炖得确实刚好，肉一抿就从骨头上脱落了，酱香里带着一点冰糖的甜，姜味不冲，只留了一层底。她嚼着嚼着，看见她妈又伸筷子去夹排骨，但夹了两回没夹起来，骨头滑溜溜地在盘子里滚。沈清漪帮她夹了一块搁过去，她妈瞪了她一眼。
我自己能夹。
你夹了两回没夹住。
那是筷子滑。
沈清漪没跟她争，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煮得偏软，是她妈一贯的风格，说硬了伤胃。沈清漪以前嫌软，现在吃着倒也觉得好咽。
吃到一半，她妈忽然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白瓷碗喝了一口汤。那碗就是泡香菇的那只，沈清漪洗了之后盛了碗番茄蛋花汤摆在桌上。她妈端起来的时候，拇指正好按在那个缺口上，磨得光滑了的一小块凹陷。
这碗你还留着啊？沈清漪随口问。
她妈看了一眼碗沿，我记得。你才这么高的时候。她妈伸手比了一下齐腰的位置，非要自己端碗，手太小了拿不稳，磕在桌子角上就缺了这么一块。你哭了半宿，不是因为碗，是因为碗里的绿豆汤洒了，你心疼。
沈清漪想不起来这事了。但她妈记得。她妈记得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那你怎么不扔了？
扔它干什么。她妈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汤，又不是不能用了。我用了几十年了，顺手。
沈清漪没再问。她低头吃饭，筷子拨弄着米饭，一粒一粒的。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隔着窗户能看见对面楼里亮起的灯，一格一格的，暖黄暖黄。
吃完饭沈清漪去洗碗。她妈不让，说你洗不干净，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冲一个擦，胳膊肘碰来碰去。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妈忽然说了一句：你一个人住，碗碎了也就碎了，没人帮你捡。
沈清漪擦碗的手顿了一下。我能收拾。
我知道你能收拾。她妈站在她旁边，把冲好的碗接过去拿干布擦，动作利索，我是说——你要是想回来住，你那间屋我留着呢，什么都没动。
沈清漪没答话，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过去。她妈接过来擦了，摞进碗柜里，碗底磕在木格子上发出轻轻的响。
再说吧。沈清漪说。
她妈没追问。拧上水龙头，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拍拍手出了厨房。沈清漪站在厨房里，看着碗柜里那只白瓷碗归了位，缺口朝外，在碗柜的灯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她伸手把那碗转了个方向，缺口朝里了。然后关了厨房的灯出来。
客厅里她妈已经窝回沙发上，电视换了个歌舞节目，一群穿红戴绿的人在台上转着圈儿。她妈半眯着眼，像是要睡着了。沈清漪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妈嗯了一声，没睁眼。
母女俩就这么坐着，一个打盹一个看电视。节目里主持人说什么接下来请欣赏……声音被调得很低，嗡嗡的，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沈清漪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影掠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问明天开会的时间。她回了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忽然轻声开口，你当年一个人带我，难不难？
她妈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辆摩托车驶过去，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没了。她妈的声音在安静里慢慢响起来：难不难的，都过去了。那时候没空想难不难，光想着怎么把你养大。
那你想过没有——要是当年没要我，你现在会不会轻松点？
她妈这回睁开眼了。转过头看了沈清漪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很稳，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你爸那天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问你好不好，她妈说，第二句说他腿疼。第三句没了。他打了这个电话，就为了说前头那三个字。
沈清漪愣了一下。
她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声音淡淡的：你问我难不难，我告诉你，不难。养个孩子，日子紧了就紧着过，日子宽了就宽着过。你长这么大，没走歪路，没让我操心，我有什么难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爸也不难。他就是嘴笨。
电视上那群穿红戴绿的人转完了圈，列成一排开始合唱。调子高昂，歌词听不清，但气氛热闹。沈清漪坐在她妈旁边，膝盖上扣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没看。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只白瓷碗拿过来——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出来喝了口水。碗沿上的缺口朝着她这边，她拇指摸过去，光滑的、微凉的，是被几十年反复摩挲出来的温度。
她把碗轻轻放回去。
然后往她妈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沙发弹簧又响了一声。她妈没动，但嘴角那个弧度，稍微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