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字条的边角，纸已经脆了，被她这一搓又掉下来一小片，飘飘悠悠地落在桌面上。陈渡的目光追着那片碎纸看了几秒，又抬起来看她，等着。
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沈清漪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走之前那半年，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让进。我爸说他在整理旧物，但后来我们都觉得，他是在藏什么东西。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在嘴里先过一遍，确认能说出口了，才继续：他走之后第三天，我妈收拾书房，在书架最顶上那层——就是那种要踩着凳子才够得到的地方——摸出来一只木匣子。匣子没上锁，但盖子上缠了一道铜丝，缠得很紧。我妈剪开铜丝打开看了一眼，当场就把盖子合上了。
里面是什么？陈渡问。
沈清漪抬起头看他，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一层水膜。一块骨头，她说，人的骨头。大概这么长。她伸出手比了一下，大约中指的长度，微微弯着，像是肋骨的一部分。发黄的，很老很老了，表面磨得光光的，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盘了很多年。底下垫着一块红绒布，红绒布下面压着一封信。
陈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那张字条推回沈清漪面前。字条上写着那四个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褐色，笔锋却依然锐利，看得出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力道很重。
信上写了什么？他问。
我没看过。沈清漪说。
这句话让陈渡愣了一下。他以为她既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必然已经知道了全貌。可她摇了摇头，说那封信被母亲收走了，母亲看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塞回了书架最顶上。从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那只匣子，沈清漪也是前两年父亲搬书房的时候才又重新翻到它，偷偷打开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骨头和那四个字，母亲就进来了，她赶紧把匣子塞回去，装作在找旧报纸。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陈渡问。
沈清漪低头看着桌上那片碎纸，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因为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事。我爷爷当年在平远镇待了七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去教书的，可他临走那天晚上，半夜一个人出了门，天亮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以上。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平远镇，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爷爷待过的那所中学，是不是叫平远县立初级中学？
沈清漪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渡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走到屋子另一头，从自己随身带的那只旧帆布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来——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封面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金线。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沈清漪。
沈清漪接过来，就着月光看那页纸。上面是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工整清瘦，跟她爷爷信笺上的笔迹完全不同。那行字写的是：平远县立初级中学，民国二十三年春，校舍后墙地基下发现无名骨骸一具，已就地掩埋。落款是陈永年，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四月。
沈清漪的指尖抖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陈渡：陈永年是谁？
我爷爷。陈渡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缓缓移了半寸，照在两人之间的那张旧桌上，照在那张脆薄的字条上，照在一块骨头那四个字上。沈清漪觉得自己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爷爷也是平远中学的？她问。
他当年是那所中学的教务主任。民国二十三年，学校扩建，在后墙根挖地基，挖出来一具骨头。他记了这件事，但后续怎么样，谁处理的，埋在了哪儿，笔记本里没再写。陈渡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我找到这本笔记的时候已经是他走了以后了，我一直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单独记下来，又什么都没写清楚。
沈清漪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把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她走到屋角那只掉漆的老柜子跟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塞满了旧书和纸张，她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只扁平的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已经锈得看不清颜色了。她把盒子抱回桌上，当着陈渡的面打开。
盒子里没有骨头，也没有信。但有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照片上是七八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一面青砖墙，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隐约可以辨认出平远县立初级中学几个字。照片里站在正中间的那个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灰色的长衫，身量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沈清漪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爷爷，比她记忆里年轻了太多，最多三十出头。
你找找，看你爷爷在不在。沈清漪说。
陈渡凑过来，两人并肩对着那张照片。月光不够亮，沈清漪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白光照亮了照片上的每一张脸。陈渡的目光从右往左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扫到左起第二个人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个高个子男人，站在人群边缘，微微侧着身，好像在看向画面外的什么地方。他的眉眼瘦长，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陈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漪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陈渡说了一个字。他的声音很平，但沈清漪看见他攥着笔记本的那只手，指关节发白了。
照片上那个侧着脸的男人，眉眼和陈渡有六分像。
沈清漪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小字，是她爷爷的笔迹，写着平远中学全体教职员合影，民国二十三年秋。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是年四月后墙事，余至今未解。十月陈君辞去，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