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碗里剩下的几颗青葡萄一颗一颗剥完了。果皮堆在纸巾上叠成小小的一堆，半透明的浅绿色叠在一起，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泛着湿润的光。她把剥好的果肉码在碗边上，自己没吃几颗，杨知远倒是很自然地一颗接一颗地拿。
座钟在隔壁敲了四点。
沈清漪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要是下午没什么安排，留下吃饭吧。冰箱里还有一块豆腐和几根青菜，简单炒两个菜。”
杨知远放下葡萄皮，把指尖上沾的汁水在纸巾上擦了擦。“行，那我不客气了。”
沈清漪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豆腐和青菜，又翻出一盒鸡蛋。她拧开水龙头洗青菜的时候，杨知远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空碗，在水池边放下来。
“碗放这儿了。”他说完没走，靠在冰箱旁边的橱柜上看着她忙活。
沈清漪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拿刀切成段，菜帮子碰到案板发出咔咔的清脆声响。她切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手肘撑着台面，没什么表情，但就是没打算走。
“你就站这儿看着？”
“我看你切菜挺解压的。”杨知远说得很认真，“你切菜的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幅度都一样，我做不到。”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从来没注意过自己切菜是什么样。“你又不怎么做饭，切得少当然不稳。”
“我以后可以多切切。”他说。
沈清漪没接话，把切好的青菜收到盘子里，转身打鸡蛋。蛋壳磕在碗沿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她用筷子把蛋液搅散，金色的液体在碗里快速地旋出一圈小漩涡。杨知远看着她搅蛋的手，忽然开口问：“你一个人住，每天都做饭吗？”
“不一定，看心情。”沈清漪把蛋液放在案板上，开了火往锅里倒油，“忙起来就随便吃点，不忙的时候会好好做一顿。一个人吃饭用不了多少时间，但做了饭就得洗碗，有时候懒了就不想做。”
“那你今天心情好？”
沈清漪把蛋液倒进锅里，刺啦一声，蛋香立刻冒上来。她拿锅铲快速划散，金黄色的蛋块在油里鼓起来，边缘焦脆。“今天还可以。”她说，声音被油锅的声音盖了一点，但杨知远听清了。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什么，就靠着橱柜看她炒完鸡蛋盛出来，又加油炒青菜，最后把豆腐切块下锅煎。厨房里陆续升腾起各种气味，鸡蛋的焦香、青菜的清甜、豆腐被煎出硬壳时那种朴素的豆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把傍晚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沈清漪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里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三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蒜蓉青菜、一盘煎豆腐，颜色干净清爽，冒着细细的热气。她回头看了杨知远一眼，“端到茶几上吧，桌子太小了挤。”
两人一人端了一盘菜挪到客厅茶几上摆好。杨知远去厨房盛了两碗米饭出来，筷子在碗沿上对齐了才递给她。沈清漪接过来的时候发现他还把电饭煲的盖子盖好了，插头也拔了。
“你习惯还挺好的。”她说。
“跟你学的。”
沈清漪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外皮煎得微微焦黄，里面还是嫩的，咸淡刚好。她嚼了两口咽下去，抬眼发现杨知远在看她，没动筷子。
“你吃啊，看我干什么。”
杨知远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嚼了几口忽然说：“你上次说想吃刀鱼，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江边有渔船，等过阵子秋汛上来，我让他留两条。”
沈清漪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上次说想吃刀鱼大概是夏天的事，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很热，两人走在江边的步道上，她看着江面随口说了一句。当时杨知远嗯了一声，她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你还记得这事。”
“你说过的话我一般都记得。”杨知远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含混了一点，“不过刀鱼要等，你别急。”
沈清漪没说什么，夹了一块鸡蛋放进他碗里。杨知远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金黄蛋块，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吃饭。
茶几不大，三盘菜挨挨挤挤地摆着，两个人的饭碗凑得近。窗外天光正在收拢，从蓝灰色慢慢过渡成一种很沉很静的靛蓝，路灯还没亮，屋子里开了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几盘家常菜上，把简单的菜色衬得有几分郑重。
吃到一半的时候杨知远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沈清漪以为他有事要走了，他也确实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后起身穿鞋推开门走了出去。沈清漪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看了看茶几上还剩大半的菜，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几分钟后门开了，杨知远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回来，袋子里装着两罐饮料，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其中一罐放在沈清漪面前，“楼下便利店买的，你上次说喜欢喝这个牌子的苏打水。”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那罐柠檬味的苏打水，铝罐冰凉，握在手里把凉意传进掌心。她说不出话来，就只是把拉环拉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噼噼啪啪地炸开，柠檬味淡淡的，不甜，清爽得像傍晚的风。
“你刚才走那么快就是为了买这个？”她问。
“嗯，怕便利店关门了。”杨知远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碗，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还好赶上了。”
沈清漪把那罐苏打水放在茶几角上，重新拿起筷子。两人把剩下的菜基本吃完了，最后一根青菜被杨知远夹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吃饱了吗”，沈清漪说饱了，他点点头把那根青菜放进嘴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也扒干净了。
沈清漪开始收拾碗筷的时候杨知远帮忙把空盘子叠起来端进厨房，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水流声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响了一阵，很快就安静了。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的时候，杨知远把抹布抖开晾在水池边沿上，整整齐齐地叠了两折。
“我走了。”他说。
沈清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浅麦色的皮肤在玄关灯下看起来温温的。他系好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早上我把葡萄送过来，你几点起？”
“七点半吧。”
“那我七点四十到。”他拉开门，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很淡的草木味，“你别急着开门，我到了发消息。”
沈清漪点了点头。他迈出门去，门合拢之前又探回半张脸，“对了，那个苏打水冰箱里还有两罐，我顺手放冷藏了。明天早上喝冰的也可以，拿出来放十分钟刚好。”
门彻底关上了。沈清漪站在玄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下了两级台阶，然后渐渐远了。她伸手按了按冰箱门，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冷藏层最上面一格果然整整齐齐地放着两罐柠檬苏打水，铝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她关好冰箱门，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罐喝了一半的苏打水拿起来，又喝了一小口。气泡已经散了一些，但柠檬味还在，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
窗外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地板上。沈清漪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杨知远的消息刚到：到了，五分钟。
她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不用带太多，冰箱放不下。
杨知远秒回：那一串半。
沈清漪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碗洗了，菜吃完了，茶几擦干净了，屋子里还残留着炒鸡蛋和煎豆腐的气味，淡下去了，但没散干净。她靠在沙发里，觉得这个秋天傍晚的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像那罐苏打水里最后一口气泡，轻轻地在舌尖上炸了一下，留下一点清爽的余味。
座钟在隔壁又敲了半下，她没看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明天早上那串半青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