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方向,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斜斜地铺在地板上,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她翻身坐起来,后脑勺的头发压得扁了一块,枕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卧室里很安静,座钟的嗒嗒声隔着客厅传过来,像有人在隔壁房间里轻轻地敲着什么东西。
她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激得她脖子缩了一下。抬头看镜子,眼角压出了睡痕,一道红印子斜在颧骨旁边,她用指腹揉了揉,没揉掉。漱了口,她走到客厅,沙发上的包还保持着原样,拉链好好地拉着。她没有去动它,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只有两个字:喂?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玻璃桌面反光,映出手机壳背面那个磕掉了漆的角。
她走到院子里。葡萄架底下的光斑比上午挪了位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碎碎地铺在青砖地上。她伸手够了一串青葡萄,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颗,轻轻拧了一下,葡萄蒂断开,那颗青绿色的果实落在她掌心里,硬邦邦的,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用指甲掐破了一点皮,酸涩的气息立刻漫出来,汁水沾在指尖上,黏的。她没有尝,只是捏着那颗葡萄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进了裤兜里。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中间停了一下,又是三下。沈清漪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隔壁的李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五六根黄瓜,粗的细的挤在一起,顶上还带着干枯的黄花。
中午腌的,李婶把盆往她面前一送,多了,你家吃。
沈清漪接过来,盆底还渗着一点盐水,湿漉漉地沾在她手指上。她说谢谢,李婶摆摆手,又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踏实?
睡了,起晚了。沈清漪说。
李婶没有再追问,又叮嘱了一句黄瓜放冰箱能存三四天,便转身走了。她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响到铁门拐角的地方消失了。沈清漪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看着李婶的背影转进隔壁院子,然后退回来,把门重新关上。
她把黄瓜放进冰箱,和酸萝卜的罐子隔着两层架子,一上一下。关上冰箱门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酸萝卜罐子,盖子似乎松了一点,她没有去拧它,把冰箱门合上了。搪瓷盆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和那个空玻璃罐并排站着,一大一小,白晃晃的。
她坐在餐桌旁边,拉开抽屉找东西。抽屉里有一卷透明胶带、几支没盖帽的笔、一盒回形针、一个打火机、几本过期的超市广告册。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了,她把照片抽出来看,是几年前在东桥拍的,背景是桥洞的弧线,她自己站在桥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短,笑得露出牙齿。旁边还有一个人,只拍到半截肩膀和一只手,手里举着一台相机,镜头的方向对着桥洞。她盯着那只看不见脸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翻了过去。背面写着日期,铅笔写的,数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年份。
她把照片重新压回抽屉最底下,关上抽屉。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松开,木质的把手被她的手心捂热了,传回来一点温吞吞的温度。她松了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脚趾碰到了沙发腿,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玄关鞋柜上的包还在,她走过去,拉开拉链,把那个松松折着的信封掏出来。牛皮纸叠得不如早上齐整了,边角翘着,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了。她把信封展开,里面的纸散开来,露出父亲的字迹。她抽出那张画了草图的纸,用手指抚平了折痕,重新看了一遍铅笔画的那个桥墩侧视图。
桥墩底部画了波浪线代表水面,波浪线以上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处画了一个圈,圈里那个问号还在。旁边铅笔写的那行小字她上午看了,现在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纸的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画,只有两道铅笔划过的长线,大概是画图时试笔留下的。
她折好纸,没有放回信封,而是拿进了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放在几本旧书上面。抽屉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纸躺在那里,边缘微微卷起来,像一片枯了的叶子。她关上抽屉,手在抽屉面上拍了拍,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飞来一只麻雀,落在青砖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什么,又飞走了。沈清漪站在客厅门里面,隔着纱门看那只麻雀飞过的轨迹,灰褐色的身影在葡萄叶子中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把纱门推开,走到葡萄架底下,又够了一颗青葡萄,这一颗比刚才那颗小,更硬,蒂附近有一道浅褐色的疤。她把葡萄收进裤兜里,和之前那颗并在一起,两颗圆滚滚的东西贴着布料,走起路来微微地碰撞。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低沉,是河上那种运沙船的喇叭。声音拖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低下去,被风吹散了。沈清漪站在葡萄架底下,仰头看着那一串一串的青葡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她的眼睛上,她眯起来,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的金绿色。
裤兜里两颗葡萄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腿,凉丝丝的,硬邦邦的。她把手插进兜里,手指各握住一颗,感受着它们光滑而微凉的表面。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她能感觉到影子从自己的脚边挪了一小段距离,久到葡萄架上面掠过第二只麻雀,也飞走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那张画着桥墩草图的纸拿了出来。她坐在床沿上,展开纸,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打了问号的位置,然后从茶几上拿了一支笔,回来,在问号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写完了,她吹了吹墨迹,等了几秒钟让它干透,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信封立在床头柜上,靠着那摞旧书,像靠着什么墙。然后她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李婶腌好的黄瓜,掰了一小截,搁在嘴里含着。咸味在舌尖化开,黄瓜还是脆的,咬下去能听见清晰的断裂声。她含着那一截黄瓜,靠着厨房的门框,看着窗外逐渐偏西的太阳,慢慢地嚼,慢慢地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