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漪依旧起得很早。
她熬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又烙了两张葱油饼,一并放在锅里温着。临出门前,她特意去父亲房里看了一眼。沈建国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比昨晚舒展了些。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门,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出了院门。
到面馆时,刚好差十分钟十点。
胖老板娘正站在灶台前揉面,看见她来了,努了努嘴示意后厨的方向:“围裙在墙上挂着,先把手洗了,把昨晚泡着的那盆碗先洗出来。”
沈清漪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走进去。后厨不大,光线也有些暗,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一筐蔫了的青菜。洗碗池里泡着满满一池子碗碟,水面上浮着一层浑浊的油花。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微凉的水里。
碗碟比她想象中要多,油腻也比想象中难洗。洗洁精用完了,她得从柜子里翻出新的,瓶口黏糊糊的,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她低着头,一只一只地刷,刷完再用清水冲,码在沥水架上。动作从生疏到熟练,不过用了半个钟头。
“手脚还算麻利。”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又回了前面。
沈清漪没吭声,继续低头干活。等她把碗洗完,灶台上的大骨汤也熬开了,浓白的汤翻滚着,香气飘了满屋。老板娘开始下面,她就在旁边帮忙拿碗、舀汤、撒葱花,脚不沾地地忙到中午饭点。
十一点半一过,客人像约好了一样涌进来。小小的面馆瞬间挤满了人,有附近工地的工人,有赶集的乡民,也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吸溜面条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耳朵嗡嗡响。
沈清漪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后厨出来,小心地穿过人群,把碗稳稳放在客人面前。转身时,肩膀被一个急着找座位的壮汉撞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撞翻旁边桌上的醋瓶。
“看着点路啊!”那壮汉反倒先嚷了一句。
沈清漪站稳身子,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她知道,在这样的小地方,跟人争辩没有意义,不如省下力气干活。
一直到下午两点,客人才渐渐少了。沈清漪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指腹泛白起皱。她靠在厨房的墙角,端起老板娘递来的一碗面——这是她的午饭,面里卧着几根青菜和一小勺肉沫。
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从早上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慢点吃,别噎着。”老板娘坐在前面的桌边数钱,头也没抬地说了句。
沈清漪放慢了速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老板娘,我晚上八点能准时走吗?”
“能。八点以后基本没人了,你收拾完就能走。”
沈清漪松了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碱水泡得发红的手,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还来得及给父亲做晚饭,顺便把院子里那堆柴劈了。
下午的时光在洗菜、切葱、擦桌子和拖地中缓慢流过。她趁着空档,把后厨积了几天的灶台油垢也刷了一遍。老板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晚上的那碗面里,多给卧了一个荷包蛋。
八点整,沈清漪解下围裙,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往家赶。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身上,把面馆里的油烟味一点点吹散。老街的路灯昏黄,照着石板路,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走了大半天的路,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可她的步子却没有慢下来。
远远地,她看见自家小院的灯亮着。
推开门,沈建国果然还没睡。老人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和一碗凉透了的粥。看见女儿回来,他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目光先落在她手上。
“手怎么了?”他看见了那一片泛红的皮肤。
沈清漪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笑着说:“没事,洗碗水有点凉,搓红的。爸,你还没吃呢?我不是让你先吃吗?”
“等你。”沈建国只说了两个字,便颤巍巍地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热热。”
“我去我去,你坐着。”沈清漪赶紧拦住他,快步走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很快亮了起来。她热了粥,又炒了一盘鸡蛋,端上桌。父女俩面对面坐着,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安安静静地吃着这顿迟到的晚饭。
沈建国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女儿一眼。他看见她手背上被水泡出的褶皱,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痕,也看见她为了不让他担心,一直挂在嘴角的那点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鸡蛋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沈清漪给父亲烧了洗脚水,又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下。等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可脑子里却格外清醒。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想着这份工作到底能做多久,想着那个盘店面的念头是不是还该继续。
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老屋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闭上眼睛,在疲惫里,慢慢沉了下去。